第667章 龙吟(上)(2/3)
他望向宛城方向,心中并无多少庆典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主公将此重任交托于他,绝不能有丝毫闪失。他隐隐感到,今日这祭台上下,平静之下,恐怕暗藏着他尚未察觉的惊涛骇浪。
太阳,终于跃出了地平线,将万道金光洒向大地。端阳之日,正式开始。
辰时正,卧龙岗。
朝阳初升,驱散了清晨的薄雾,将整个祭天台映照得一片金黄。台下广场及外围看台上,已是人头攒动。受命前来的荆北各地官员、士绅代表、以及经过严格筛选的“顺民”百姓,按照事先划定的区域肃然而立,虽无人喧哗,但成千上万人汇聚的目光与低语,仍形成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外围,全身甲胄的士兵如同钢铁丛林,长戟如林,弓弩上弦,将祭台区域与外界彻底隔绝。更远处,石敢的轻骑如同幽灵般在丘陵间游弋,苏飞的山地营则完全隐没在翠绿的山林之中,唯有偶尔反射的阳光,暗示着那里隐藏着致命的杀机。
辰时二刻,悠长低沉的号角声自官道方向传来。紧接着,是雷鸣般的战鼓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西北方。
只见玄色旌旗如林,甲胄寒光耀目,静园车队在无数骑兵和步兵的护卫下,缓缓驶入广场外围。队伍分开人群,如同摩西分海,最终在祭台正前方的通道前停下。
赵平、赵安兄弟率先下马,率精锐亲卫迅速在马车周围布成警戒圈。阚泽等官员也纷纷下车。最后,车帘掀开,一身玄色礼服、头戴冠冕的曹叡,在内侍的搀扶下,缓缓步下马车。
阳光下,那身华贵而沉重的礼服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虚幻的光晕。他脸色依旧苍白,但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一步步向着祭台石阶走去。步履不快,却异常稳定,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僵硬的庄重。
所过之处,两侧的官员、士绅、乃至远处的百姓,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许多人这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传说中的“魏帝”,尽管只是背影,尽管明知其已是吴国掌中之物,但那身礼服和此刻肃穆的氛围,依然唤起了一些人内心深处对“天子”仪轨的本能敬畏,以及更多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曹叡能感受到那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他身上,灼热、探究、敬畏、怀疑、甚至冷漠……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只是按照阚泽事先反复教导的步幅和姿态,一步步登上石阶。
第一层,第二层……终于,他踏上了最高层的祭台。青铜香案就在前方,香烟已袅袅升起。御座设在香案侧后方。赵云、陈砥(已提前赶到)以及数名吴国高级将领、重臣分立两侧。更远处,是持戟肃立的甲士。
他走到香案前,停下脚步。按照礼仪,他需要先祭拜天地,再宣读檄文。整个过程,都有司礼官引导。
阚泽作为持节使者,上前一步,高声道:“吉时已到——!请公子,祭告天地,昭示大义——!”
声音通过特意安置的铜瓮,回荡在广场上空。
曹叡深吸一口气,在司礼官的示意下,缓缓跪倒在香案前的蒲团上。他双手接过内侍递上的三炷已经点燃的檀香,高举过顶,然后依礼拜下。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臣叡,以不德之身,承祖宗之业,忝居大位。然国贼司马懿,欺天罔地,囚禁君父,屠戮忠良,祸乱朝纲,神人共愤……” 他开始背诵早已烂熟于心的祭文,声音通过特殊装置放大,虽不算洪亮,却清晰地传遍四方。
祭文的内容,自然是庞统等人精心炮制,痛斥司马懿,感念吴公恩义,申明讨逆复正之志。曹叡机械地念着,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滚过喉咙。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内心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混合着屈辱、愤怒与绝望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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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无数人凝神倾听。有人面露激动,有人若有所思,有人眼神闪烁。赵云、陈砥等吴国高层,则密切关注着曹叡的状态和台下任何可能的异动。
祭文念毕,曹叡将檀香插入香炉,再次叩首。然后起身,转向御座方向——按照流程,他需要入座,稍事休息,再由阚泽正式宣读檄文,他最后用印确认即可。
就在他转身,目光掠过台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和如林旌旗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在广场边缘、靠近山林方向的百姓看台角落,一个戴着斗笠、农夫打扮的身影,正抬头望向祭台。虽然距离很远,面目模糊,但那一瞬间,曹叡仿佛看到那人抬起手,极其隐蔽地做了一个手势——一个“幽影”内部用于表示“准备就绪”的暗号!
是乙?还是张阿樵?他们真的混到了这里?而且就在离祭台如此之近的地方?
曹叡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脚步几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他立刻强行控制住,面色如常地走向御座,坐了下来。
内侍立刻奉上温热的参茶。曹叡接过,借着茶盏的遮掩,目光再次飞快地扫向那个角落。那人已经低下头,如同周围无数普通的观礼百姓一样,再也看不出异常。
是真的吗?还是自己过度紧张产生的幻觉?
阚泽已经走到香案前,展开那卷装帧华美的《讨逆檄文》,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宣读这最关键的部分。台下再次安静下来。
曹叡端起茶盏,凑到唇边。茶水温度适宜,带着人参特有的微苦回甘。他小口啜饮着,冰凉的手指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绪。
然而,就在茶水入喉的瞬间,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异样感滑过舌尖。那不是人参的味道,而是一种更淡、更缥缈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甜腥的气息,瞬间即逝。
曹叡动作微微一顿。是错觉?还是……
他猛然想起,方才奉茶的内侍,似乎是个生面孔?虽然穿着同样的服饰,举止也恭敬,但那张低垂的脸……他努力回忆,却只有一片模糊。静园中服侍他的内侍侍女,他虽不能全认得,但大致有印象。此人,似乎不在其列?
是丁七死后,“幽影”示警提及的“危险”?是司马懿的“影队”已经渗透到了如此核心的位置?还是……吴国内部的某种安排?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内衫。他拿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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