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圣女(3/3)
朱由检放下奏疏,他踱步至殿外。脑海中却不由得浮现出探报描述的少女形象——年仅十六,拥有惊人美貌,乱军中被俘。
“未预核心谋逆……性情柔弱……”他重复着卢象升的评价。
一丝恻隐之心,并非没有。将其秘密安置,甚至远远打发出去,对于一个皇帝来说,并非难事。她年轻,美丽,看起来无辜,似乎罪不至死,更不至那等不堪的境地。
“漂亮……”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意味。这罕见的美丽本身,似乎成了一种需要特别审视的因素。
他忽然转身,对始终侍立在阴影中的王承恩道:“大伴,去,将那个王好贤之女,带到暖阁来见朕。”
“老奴遵旨。”王承恩心中微凛,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没过多久,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两名太监引着一人入内,随即无声地退至门外值守。
王芷蕾穿着一身粗糙灰暗的囚服,宽大的衣服更衬得她身形纤细单薄,仿佛不堪一击。
乌黑的长发略显凌乱地披散着,脸上脂粉未施,苍白得近乎透明,却越发显出那五官的精雕玉琢。
她低垂着眼睑,身体因恐惧而紧绷,却依旧带着一种我见犹怜的脆弱美感。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静静审视着。眼前的少女,论年纪,与自己的太子慈烺、长女媺娖相仿,本该是在深闺中无忧无虑、备受呵护的年纪。
小主,
然而命运弄人,她却成了逆首之女,站在了帝国权力最高掌控者的面前,生死悬于一线。一时间,他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他并未立刻发作雷霆之怒,只是缓缓开口:“抬起头来。说说吧……你和你父亲,干的好事。”
王芷蕾纤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这平静的话语刺伤。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曾被誉为“目似秋水”的眸子。泪光在她眼中汇聚,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她的声音细微发颤,却出乎意料地没有求饶:“民女……民女之父,并非……并非陛下所想的那般,是十恶不赦之徒……”
朱由检没有反驳,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王芷蕾仿佛受到了某种鼓励,或者说,是破罐破摔的绝望让她敢于陈述。
话语渐渐连贯起来:“父亲……父亲与教中诸位法师所言,并非虚妄。世间皆苦,红尘是劫。朝廷……朝廷课税重重,官吏如虎如狼,漕粮、苛捐……压得百姓喘不过气,多少人家卖儿卖女,多少人家破人亡……陛下深居九重,可知民间之苦?”
她的声音略微提高:“吾教尊奉无生老母,宣扬真空家乡,乃是为了给这些苦海沉沦的众生一线希望!”
“告知他们,此生之苦乃为偿还业债,只要诚心念诵,皈依我教,便可脱离苦海,回归那无生无灭、极乐自在的真空家乡!这难道有错吗?我们……我们只是给那些活不下去的人,一口精神上的食粮,一个盼头!”
她望向朱由检,眼中充满了困惑与控诉:“为何……为何朝廷容不下这一点点慰藉?为何一定要逼得我们走投无路?父亲……父亲他们最初也只是想自保,想为教众争一条活路……是朝廷的大军先动了刀兵,我们……我们才不得不反抗……”
朱由检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直到她说完,暖阁内陷入一片死寂,只能听到王芷蕾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朱由检才缓缓开口:“一口食粮?一个盼头?王芷蕾,你告诉朕,你们罗教聚众数十万,把持漕运要害,私设刑堂,对抗官府,甚至敢朕的天兵刀兵相向——这只是为了给信众一口‘精神食粮’?”
“你父王好贤,以及你口中那些‘法师’,当真如此悲天悯人?那朕来告诉你,他们聚敛的钱财去了何处?他们蛊惑人心,是为了你们那‘真空家乡’,还是为了他们自己能在现世称王称霸,享受权势富贵?!”
“民间之苦,朕岂不知?”朱由检站起身,踱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正因知之,朕才更要铲除尔等这般蛀虫!朝廷纵有百般不是,自有朕来整顿,自有法度纲常来约束!
“而非尔等借神佛之名,行割据之实!你们给的‘盼头’,是虚无缥缈的来世,而代价,是现世的家破人亡,是漕运断绝、北疆无粮可能引发的滔天大祸!这个代价,你们付得起吗?这天下付得起吗?!”
朱由检的质问如同重锤,敲打在王芷蕾的心上。
她脸色更加苍白,想要反驳,却发现父亲和教中高层那些奢靡的生活、争权夺利的行径,与所宣扬的教义是如此矛盾,言语顿时变得苍白无力:“……不……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朱由检冷笑一声,“那朕再问你,你们罗教势力所及之处,佃户是否只需向教中交租,便可不再向朝廷纳粮?漕工是否只听‘教头’号令,而可无视漕运法规?此等行径,与谋反何异?!你们不是在缓解民苦,你们是在挖朝廷的根基,是在裂土分疆!任何王朝,任何君主,都绝不容忍!”
“你年纪小,或真不知情,或被你父蛊惑。但这都不是你们掀起战乱、祸国殃民的理由!朕杀的不是求活的百姓,朕杀的是裹挟百姓、对抗朝廷的乱臣贼子!”
王芷蕾被这一连串凌厉的质问和揭露击垮了,她踉跄着后退一步,眼中的光彩彻底黯淡下去,只剩下无尽的混乱和绝望。
她最终无力地垂下头,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她不再辩解,只是喃喃道:“……所以……陛下……便要杀了所有人吗……包括那些……只是想要一口饭吃……信了那些话的可怜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