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邯郸身上流着林孤芳的血,似乎也遗传了她对承诺的漠视。从他小时候模仿林孤芳字迹欺骗老师开始,他就不以为说谎是龌龊龃龉的事。人们真的在意吗?那不过是一个签名。他的伪造是能让两方都体面的良好办法。谎言是必要的,因为人们并不在意真相。
想象他拿起魔方然后告诉沈宁他一面也没有拼对,那沈宁还会像现在这样对一个微不足道的谎言喋喋不休吗?他早就摔门离开,哪怕在地板上摔得青紫也不肯接受自己的失败。赵邯郸给他台阶,他反而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沈宁是很聪明,但他太爱钻牛角尖。既不放过别人,也不放过自己。
沈宁慢慢摇头,他冷静下来,推离赵邯郸的手。不知为何,他感到一阵微冷的风依上他的背。房顶上结满经年的青苔,正从苔藓尖端的稀薄浅绿滴落露水。如此冰凉。
“你没有错。”沈宁说。
“就像你曾经说你不会离开南都。”
赵邯郸看见沈宁的脸垮下来,吃了一闷棍似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正常的轨道之外。面容如撕裂的面具一样扭曲。他咬住发抖的唇,睫毛上接连沁出许多泪珠。
一处模糊的回忆在记忆深处隐隐生发,赵邯郸竭力思索,那个场景却在波浪翻涌里消弭于无。那些如种子一般飘飞的话语,落在水泥地上就化成灰,他未料到当真有这么一颗,能落在沈宁心中的一方土壤。
甚至有长出根系的机会。
“你自己都不记得了。”沈宁说道。
赵邯郸面上火辣辣,沈宁说的没错,他确实不记得。
“‘我永远是你哥哥。我不会离开这里。’赵邯郸,那也是你善意的谎言吗?”
在沈宁被窥见脆弱的夜晚,赵邯郸伸出手覆盖他潮湿的后颈。他们两个在车祸的余焰中劫后余生,满身是淋漓的汗。赵邯郸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肩,节奏与刻板的时钟相同,黑暗被推离数寸,昏暗走道中灯光微明,像是在梦里。
赵邯郸对他说:
阿宁,你还有我。
我永远是你哥哥。我不会离开。
沈宁曾在这些话语中汲取到些许温暖,但赵邯郸转身就离开南都。他放弃财产,抛下过去,抛弃沈宁。
他把沈宁独自一人留在冗长的过道,留在旧日围囿的阴影。
赵邯郸,你说谎。
你所说全是谎言,谎言,谎言。
“你说够了吗?”赵邯郸开口,“沈宁你哭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