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之后我又哭了,在被子里。我不断回想在衣橱里度过的两小时。我感到冰冷、悲伤、失望、丧气。然而安全。”
“我忽然很想再被关起来一次。很多小孩在童年时都产生过这种念头,希望在忍受沉默和黑暗之后能被父母找到,获得比之前更多更深的关爱。但我不是,我不想被找到。我只想被关起来。”
沈宁忽而抬起头,双目炯炯,仿佛不曾失明。
“我想要所有人都找不到我。”
“这种想法在我心里萌生,被关在衣帽间的惊惧让我没有体会到这种需求。后来我长大了一些,之袖他们就组织玩捉迷藏。我最喜欢这个游戏。我不抓人,只躲起来。这样是合情合理,又不会被打扰的方法。因为我只是在玩游戏,我没有不正常。一个安静的小孩是不会被注意的。”
“所以失明没有很打击我。我只是走进了一个足够大的衣橱。里面安静漆黑,渗出木质的香气。好像童年的孤独从来没有离开我。
沈宁喝一口果汁,唇上盈一抹深红色。他说:“赵邯郸,谢谢你。”话语中也带了葡萄的甜味。
“你说的对。对你说的话我不会再对其他人说。因为我根本没有其他人可说。我一直是这样,一直没有长大。仗着家族的荫庇,合理化我的孤僻,不会洗衣服,不会做饭,跟人相处不好,离了人又过不下去。每个人都告诉我我的时间有更宝贵的价值,这些自有人做。所以到现在我依然是个废物。我什么都不会。”
沈宁闭上眼,一股湿意从鼻尖涌起,淡薄得像溅进眼眶里的零星雨滴。时间停驻,浮在表面,那道伤口便永远不能愈合,时时咀嚼,时时流血,常忆常新。
“我是否真的很懦弱?”沈宁问道。
赵邯郸掏出一颗薄荷糖,撕开包装塞进嘴里,再说话时就吐出清凉的气。
“懦弱又怎么样呢?”
他把另一颗糖塞进沈宁嘴里,硬质糖果触碰着牙尖。沈宁尝到凉辣的甜意,薄荷味在嘴里横冲直撞,他始终不懂为何赵邯郸对这种糖果情有独钟。
“你违法犯罪了么,还是吃喝嫖赌去了?你是杀人放火还是敲诈勒索?你不过是有点童年创伤,不会做家务而已。脾气坏,嘴巴毒,但没什么攻击性。你别说得好像很严重。我不吃悲情王子那一套。你要觉得自己不成,明天就跟我一起拖地。要不然你就永远高高在上,让我仰望你背后的金山,要不然你就跌下来,承认人和人并没有太大区别。不要一只脚跨在天上,一只脚踩地,还要找滩水不断地顾影自怜。沈宁,你烦不烦,你不烦我都烦了。”
沈宁瞪他一眼,错了方向,把一只误入的狸花猫瞪得炸毛。赵邯郸矮下身去摸狸花精瘦的背,被它轻巧地闪躲。黑色的尾与身等长,此时正防备地摇晃。它躲在灌木丛里,两只眼睛玻璃球一样荧烁,让赵邯郸想起夏令营时的萤火虫。
那只猫等了一会儿,慢慢踱步而出,死命耙着树皮。它卷着尾凑近,尾尖弯曲,在沈宁光裸的脚背上留下异样的抚触。
“那是什么?”沈宁困惑地收起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