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邯郸朝远方看了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发呆。他老是不专心,听人说话也半心半意,渺渺远远的一颗心,永远抓不进手里。沈宁几乎以为他要逃避掉问题,他却忽而转过脸来,精美的五官扬起流利的风,把一张无形的脸吹拂到沈宁鼻尖。
“你想听实话吗?”他的语声低沉发酥,隐隐骚动着耳膜,微痒。
“其实是我希望。”
“我希望我们能好好生活。”
他给沈宁的震动不亚于一场海啸。
一开始,只是一滴水的降落,从万里之上的云层下坠,带来海面的小小涟漪,接着雨势变大,不过是比风吹带来更多的波浪。直到海风呼啸,雨落如瀑,掀起数十米高的浪潮,摧毁海边宁静的小城。平淡无奇的话语,不知从别人嘴里听过多少遍,沈宁料不到自己心中会惊涛骇浪。他只能握紧赵邯郸的手,借他的荫庇抵抗心中的狂风。与此同时他感到赵邯郸的目光投注在他身上,微波般的淡光。他能想象自己的模样,仰头祈望的姿态,是万念俱灰的信徒对他唯一神祗的顶礼膜拜。
我早该知道的,当你出现时我就该知道的。你会给我的生活带来改变,但在那一切发生之前,我一无所知。你说出口的希望,就同你说出的谎言一般虚妄,你从未打算在生命中预留我存在的空间,但我却必须拥有你、缠缚你,挤进你有可能心软的缝隙。因为你我分享的是我仅有的世界,我的过去、我的命运、我所有曾引以为荣的桩桩件件,我所有重建的耐心都花费在与你相处的时间里,没有下一个四年再建立这种关系。
那太累了。
“有没有好一点?”赵邯郸问他。
“阿宁,我一直很想告诉你。你不需要那么坚强。”
“我本来就不坚强。”沈宁说,“我脆弱得很。”
“我只是勉强表现得坚强而已。”
“那么……你不用去勉强自己。”
赵邯郸朝他走近一步,把他拥入一个苦涩的拥抱。他的气息如此温热,随着声带振动降在沈宁裸露的脖颈。沈宁忍不住瑟缩,如同被烤热了的刀子反复切割,血肉模糊,热气腾腾,一时间很像是被利索地屠宰,一滴血也没留在血管里,全放了干净。但为了他怀里的一点温暖,沈宁还是站在原地,剖开一条新的伤口,流出旧的血液。他不勉强自己,勉强的就是别人。勉强的是要留在南都的赵邯郸。
所以他之后所说的每一句话,不过是看似正确的废话。沈宁在他面前所流的眼泪,没有一滴流入他的心。
“你当然可以难过,在每一个想哭的时候放声大哭,为每一个理由,为任何一个人。即使理由不够充分,即使根本没有什么感情——像我妈妈和你,但你依然可以,凭什么你不可以?你可以不接受死亡,你可以恨车祸,你可以一辈子不开车。只要那能让你好受一点,只要有一天你能站在我面前告诉我,你好多了。那么我就知道以前的沈宁又回来了。他一点没有改变。
赵邯郸说得急迫且忍无可忍,显得被迫入绝境的不是沈宁而是他。
沈宁只觉得无可奈何,他说:“我已经这么做了。”
他枕向赵邯郸激动的肩,残留的泪水濡湿毛料边缘。赵邯郸剧烈地吸气,仿佛撞破了什么惊天秘密,可这秘密从一开始就公开展示,只是他从来不肯用心去看。赵邯郸是被好奇与玩乐驱动,沈宁心里很清楚,但这未必代表他自己不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