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几个月,顾溒检测出了新型伽玛综合病征晚期,这种病有很长的潜伏期,可以长达好几年,一旦到了晚期,便是万千细流汇成山洪,从陡直的山坡直滚而下,泥沙与石俱不可挡,患者的抗体和防御细胞会快速失效,身体被早已暗藏好的伽玛细胞侵蚀,从病骨支离到死亡最短不过一个月。而现在,并没有特效药,化疗的效果也微乎其微。
顾北丞,甚至错过了葬礼!
那天下着密密麻麻的雨,好像是谷雨。他假条也没打,听不见安保机器人的警示,也听不见邓思尧在后头追着他问“怎么了”……他循着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的原则,开着车绕道一条促狭的小路,疯狂地加速又加速,撞上了马路牙子,汽车在雨里抛了锚。随后他狂奔进雨里,温热的泪水滚出泪腺,顺着脸颊流下来,变得冰冷。微凉的雨丝比冬天的雪还要冰,穿过皮肤透进心里。
春雨润物,那天的雨打不湿二十多岁的土地。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腿麻得没有知觉,回家的路太远了,恍恍惚惚中,眼中的世界挤成了一条缝。他隐约听见后头传来汽车的鸣笛声,世界一黑,他四肢软软地倒下去,好像跌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他醒来的时候躺在专案组医务室的病床上,桌子上放着拆封的退烧药,包装袋里已经空了,半杯开水在续温盒里冒着氤氲的热气,床缘还残留着些温热,应该是有人坐了很久,刚走不久。
信息里那些字眼在顾北丞的头脑里清明起来,顾北扬质问的那些文字,仿佛从弟弟的口中诉之而出,似乎还能看清他出离愤怒时横眉立目的表情。
你说你工作忙,我理解,你说你在外地,我也理解,公安部又不是铁链子栓着人不放?你他妈的贩毒洗钱还是传销?工作比亲妈还重要?妈生病了,你来探望过一眼吗?她躺在病床上,连着呼吸机都吃力,还念叨着你的名字,你是白眼狼王吗!甚至连个电话也不接,短信也不回,你不觉得你欠我们一个解释吗!
顾北丞想说对不起,可他知道,对不起毫无意义,顾北扬想要的也不是这个答案。
后来,顾北丞带着栀子花偷偷去了母亲安葬的墓园。可他似乎不敢回家,不敢面对顾北扬——顾北扬的目光沉静下来时,总像月光那样清冷,当他凝视某个人的眼睛时,好比是在审视别人的某种罪过,叫人肝胆俱寒。
一个人一生中总有那么两三件事去后悔,顾北丞也不例外,一腔热血的楞头青,做什么不好?进什么专案组!
化不开的纠葛像一张蛛网,他越挣扎着逃开,越回避着面对,就被缠得越紧,蛛丝从脚绞到头,直到把他裹成茧。
就这样过了一年多,顾北丞决定主动示好,解决矛盾。那时正值西明的大围剿行动,他想着任务结束后就回家一趟,再给顾北扬带份礼物。
计划赶不上变化,丝也不用他自己抽了,茧也不用他自己剥了。那次行动如强酸浓碱,嚯地把茧腐蚀殆尽。
人生总是喜怒无常,远不知下一场惊吓的出现,上一次相见还是把酒言欢,下一次却可能是生死契阔。
他在中心实验室的手术台上,看到了亲弟弟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