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章八】
——他在说什么?
苍越孤鸣看着眼前故作疏离的僧者,脑内一片木然。他眼前只见得俏如来双唇开合,耳畔似是听见了那句才说出不久的话,又似是没听见。
他在情急之中化作人形,拢住对方冷若冰霜的手,睁大了眼凝望着俏如来的双眼,等着对方的回答。冷静而绝望,震惊与悲怆,好似囚徒等着刑官的最后一纸宣判一样。
俏如来眸色淡淡,静无波澜,甚而那纤长的睫羽都未曾频眨,一动不动地凝望着眼前面露哀色的年轻君王。他要回答,便松了齿,直到此时他才觉出齿间依稀有些血味,下唇也有些痛。
似是咬太狠了——他这样想了一瞬,便再也没有将这点伤口挂在心上,目光仍是一瞬不动地看着苍越孤鸣,而那目光也是木的,看不出任何情绪,无悲亦无喜,无怒亦无嗔。俏如来觉出握着自己的双手在逐渐变潮、变凉,但他依旧毫不在乎,就像他不在乎咬伤了自己一样。
时间点滴而过,苍越孤鸣终是在心与手彻底凉透前,听到了如刀削铁刮般干涩喑哑的一句:“俏如来说,从此山高水长,你我各行其道,不必再处于一处了……”
这句话说得淡淡,平静异常,好似说话人真的放下一切,只欲分道扬镳,寻求解脱。俏如来将尾音嚼碎在口里,动了下眼,暖金漾了半分微光,凝着于狼王沁出细汗的额上。他停顿一下,半喟半叹地呼出一口气,轻而又轻地补上一声:
“放过我……”
这般疏离的态度,这般恭敬的言语,这般推拒的姿态,无一不在刺痛着苍越孤鸣的心。他眼角一阵痉挛样的抽痛,手下用力三分,掌肉相贴,彼此的冰冷融为一体,却无法触动眼前人的半分形貌。苍白的唇与发、无波的眉与目、端肃的身与心,无一不慈悲、无一不庄圣,却也无一不似石雕玉琢而成的堂前佛像。苍越孤鸣只觉此时俏如来真好似那些吃着香火供奉的死物一般,失了心,断了情,冷冰冰的一尊,就算揣在心里,也无法将其焐热半分。
刹那间,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慌乱。这种无措与数千年前见着菩提子消亡时的心乱相比,更慌、更乱、更令他心生畏惧,也更令他……痛彻心扉。
而他尚来不及探究为何会有如此差别,就被那轻悠悠的一句“放过我”掠去了心神。苍越孤鸣只觉得心好似被沉甸甸地砸了三下,一下比一下更重,也一下比一下更痛。他睁大了眼,蓝若空海的眼瞳里积累着沉淀了数千年的情愫与思念,每一寸都写满了守候与等待,却在这因果终焉时,被告知要“放过”?
放过谁?他么?
那么,谁来放过这个被宿命缠绕数千载,再也无法抽身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