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县即在江州以北,七姨娘便是自并县而来。
其后,我曾经状似无意向她问及,并县可另有什么陈氏人家。七姨娘彼时答得干脆,并县虽近京城,却是出奇的穷乡僻壤。巴掌大的地方,除去她那一户,便再没什么人家姓陈。
听说七姨娘是被她父亲卖进姜家来的。身价,是一袋新米,两包湖盐。
我反复端详,如何也瞧不出来,那穷到揭不开锅的人家,会像是掌有惊天秘技的“并县陈氏”。白炭一事,便也自此搁下,不曾再被记起。
如今深思,却在半月之前,似有人从并县而来,给七姨娘捎过消息。
法则之17
七姨娘的祖父去了。
听说,老人家竟是避于屋内,燃炭自亡。虽说其后为人所察,扑灭了盆中火炭,到底救得晚了,无力回天。
“陈老性子倔强,宁折不弯,就算累得全县度日艰难,亦不肯归附皇上,献出白炭。上月晋城急报,三山之煤,已空两山,皇上欲取白炭之心愈切,逼得紧些,却终是害了陈老。”
“三山之煤,已……?!”
我张口便低声叫起,却又强压了心底惊惧,堪堪忍下声去。
举国之人用煤,自古皆仰仗三山。晋城无异于历朝历代命脉重地,可如今竟唯独余下一山。若此事晓于天下,便是足够令苍生惶然的消息,或许顷刻便能压倒帝王权柄,或许转眼便会震动四方。
“如今济、临二山已空。弘山所以犹在,皆因其平日并非为民所用。弘山之煤,素来备以军用,冶铁锻器,充填兵库。可眼下若不开弘山取煤,天下百姓何辜?若开弘山……”
岚棠轻叹,将横于我腰间的手,揽得愈紧。
“若开弘山,便是必将危及国之安定。好在,陈老死前所燃之炭,不比寻常。其间烧得最缓那支,尚存半段,辨其成色,确为白炭。皇上自继位便在忧虑三山之事,虽如今此事既发,到底白炭算是已入彀中。”
“那并县陈氏……除去已逝的陈老,可还有他人懂得制炭之术?”
不由得亦同岚棠心忧,我蹙眉问出,却换来他一声轻笑。
“制炭之术?呵,是谁说,并县里那油盐不进的老顽固,懂得制炭之术?前朝国破,陈氏匠人于宫中负伤出逃,投靠族内旁支,却是除了这世上最后一支白炭,再无他物遗留。自始,皇上欲取的,便唯独那白炭罢了。”
“最后一支白炭,却又被毁去近半。只凭余下那半段,皇上何来信心,定能重获制炭之方?”
“皇上一人做不到的,自有整个工部代服其劳。若非苏世伯拖了我去献计,皇上也不会如此急于求成,欲夺白炭。如今苏世伯那尚书的位子坐得清闲,倒是可怜了你家爷,平白担起来这份苦差。”
如此,岚棠当年被留于工部,便算有了解释。皇上哪里是看中了旁的那些个“奇技淫巧”?实则所图,不过是岚棠与苏尚书的忠心效力罢了。
只是……
“既然将开弘山,白炭之事便愈迫切。妾身瞧着爷您,却似乎……未再动过那炉子里的东西?”
“虽是迫切,却不急于这一季一时。烧窑制炭,自然离不开烟火,可就连曹文举那厮都清楚,如今早过了以炉取暖的时节。豫亲王素掌晋城三山之事,既然其开弘山取煤之心已定,便是先纵他两季却又何妨?待到秋末风凉,这天下之局将是如何,又有谁料得定呢?”
岚棠挂在唇角的笑,嘲意愈浓,我思前想后,终究难以了然他话中的全数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