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难用语言或文字来形容李蒙的模样,当然最好的办法是在这里附上他的一张“玉照”,可惜竟没有。我喜欢爱尔兰的音乐,经常会听到用木琴弹奏的旋律,那是一种忧伤的声音——适可而止的忧伤。沁凉,清冽,好象在霁春时分,结着冰的白色河面猝然裂开,一个男孩站在河边对着湛蓝色的水波看他自己的影子。
这是幅很早以前就出现在我脑海里的画面,只是我一直不知道那个男孩该长着什么样的脸。直到我将李蒙一览无余地看过之后,我想,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那天李蒙穿着LEECOOPER的淡蓝色仔裤,纯白色的T恤,一根挂着刻有浮雕图案的古铜色小圆牌链子,短短地系在颈间。忽然之间我发觉自己竟变得笨口拙腮起来,这在我并不是常有的事。我向来都是以口尖舌利著称的,但那时我很沉默寡言,因为我深知言多必失的道理,那样就会破坏我的形象,但我并不想,我希望能在某些素昧平生的人面前保持一个良好的,或者说完美的形象,这一点对我来说很重要。
因此我讲话很少,而且很慢,很认真,内容包括:我的姓名,学校,专业,爱好是听音乐和看画展。我想就是这些。而李蒙同样也说地很少,我只知道他是个学画画的学生,别的……好象一片空白。
大多数时间我们都靠着墙,脸上带着毫无意义的微笑,看着门厅里三三两两的人群。忽然有个男孩子,很高,很瘦,从存衣处的一角,踏着京剧舞台上花旦的小碎花步,一溜小跑地朝我们奔过来,嘴里念念叨叨地哼唧着:咣踩咣踩——锵——,然后飞快地抱住站在我身后的一个男孩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经过我身边时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我,眼角斜斜地掠了我一眼。我听见背后传来欢天喜地的笑声,然后两个人勾肩搭背地走掉了。
我看看李蒙,他也看看我,一时间,我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这时候从迪厅里出来一个高高大大的男孩,指着李蒙说:到处找不着你,跑这儿来了!说着,亲昵地打了两下李蒙的头。于是李蒙笑起来——不再是那种若有若无毫无意义的笑,而是很爽朗,清脆,童稚,还带着点撒赖皮的味道。李蒙对我说:我要走了。我说:好。再见。
我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应该是胃空荡荡的才对,我想这是因为晚饭时我吃得太少。
那大男孩用手臂弯着李蒙的脖颈,李蒙拿手推他,这个动作看上去非常天真,简直不象是在拒绝,而是另一种形式的邀请。他们走到门口,李蒙忽然扭过身来朝我笑了一笑,他站在白而刺眼的吊灯底下,脸色隐隐发青,在光昏里显得模糊而不真实。他微微咧开嘴,露着小而细密的牙齿,反映出淡蓝色的弱光,他的笑容定格了有十秒钟,然后才从他的脸上消失掉,我直觉地以为,那个笑,带有强烈的表演意味。
第3章
我没想到李蒙会来找我,这是一件很突然的事,对我来说。我承认,李蒙的确留给我颇深的印象,比如有时候我戴上耳机,听到某些熟悉的旧曲子,比如恩雅的“the sun in thestream”,我会想起,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我见到的一个叫李蒙的男孩,他站在一条白色的河流旁边,目不转睛地对着迷离的蓝色河水,窥视自己的影子。
但我想我最终会忘记他,就象忘记很多其他别的什么人一样。这种情形在我身上发生过多次,因此我已经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