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绳子 YOYO 1537 字 2024-03-15

我跟着李蒙钻进一条狭窄逼仄的胡同,铛铛乱响的三轮车趔趄着直冲过来,吱吱扭扭的自行车在我们身后清脆而嘹亮得唱着歌,而面无表情的人们歪歪斜斜地跟我们擦肩而过,他们身体的热量和嘴里哈出来的气息都毫无顾忌地喷在我们的脸上,然后与我们的味道溶化在一起。

从一个门进去,零零落落矮小的屋子,公用的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围着趿着拖鞋洗菜淘米的男女,树与树之间拉起绳子来,印着大朵大朵红花的艳丽床单嘀嘀嗒嗒地挂在上面,已经晾干的衣服则随风摇来荡去,心急火燎地埋怨着为什么还没有人把它收进去。

弯腰,床单的水滴在我的背上,就象中了暗器,嗖嗖的一凉,麻痒痒的感觉象石子落在湖面上,惊起一圈一圈变幻不定的水波。一只带着蕾丝花边的黑色乳罩游游移移地掠到我脸上,仿佛在心有邪念地诱惑我。

往里走,很多时候我认为应该到了这大杂院的尽头,可跟随着李蒙的脚步,不知在哪个空缺处灵活地一钻,然后又是一片混乱而敞亮的天。宇宙是没边没沿的,可我们活的这个世界有,我们的生命也界限分明,森然,一丝不苟,最终,李蒙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我说:到了。他脸上带着一种胜利而炫耀的微笑,他说:

你不觉得这地方别有洞天?

别有洞天?世外桃源又能怎样?不还是让一个心怀鬼胎的无聊分子给窥破,然后遗香或者遗臭了万年?

我环视四周,毫无疑问这是院子的最尽头,就象一把长勺子,顺着勺柄走进来,然后到了这个椭圆形的小小的勺头。它粗暴而坚决地将外面的喧器和吵闹截然分成两部分,卓然而清高,落落寡欢地孑然独立。

一间小平房,绿色的房门上油漆斑斑驳驳,门口有一棵石榴树,细细的一枝,同样细细的疏疏落落的叶子,淡淡的金色阳光穿巡在枝叶间,隐隐约约地浮动着千百只眯缝着的,狭长的眼睛。一只黑褐色的鸽子,象睡过了头,昏昏噩噩地在树底下转来转去,咕咕咕,咕咕咕,它寂寞地自说自话,似乎满腹都是疑问,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只是那么一目了然的一间小房子,朝西面的墙上有一扇窗,一轮扁扁的夕阳依依不舍地挂在窗前,似乎对着不分好歹的人间还充满了无限留恋。地上全铺着席子,用芦苇的尸体编就而成,黄黄的一丝一丝的杆儿,踏上去沙沙地响。靠墙的地上放着一张很大的席梦思床垫,很大,差不多占了这房子的一半面积,它坦荡无垠地张着松软无力的臂膀,使人有一种要扑进它怀抱,然后打两个滚的冲动。四处零零碎碎地堆着乱七八糟的唱片、书籍,大大小小古龙水瓶子按捺不住地发出幽幽浮动的黯香。本来我以为李蒙的住处总会挂着很多画,就象我认识的一些学画画的朋友,因为没人给开展览会,索性把自己的房子花花绿绿地挂了个满墙,也是种自怜自爱的心理安慰,可这墙上一张画也没有,在墙角堆着一堆画(框),一个铁皮小桶里泡着林立的画笔。另一面墙上垂下来一件腥红色的长长的饰物,盘络交错,繁杂旁结,图案好似很抽象,再仔细看,又觉得熟悉不过。我踢掉鞋,凑过去,拿在手里细细端祥,原来那只是用红色的绳子编结而成,沉甸甸的,不知绳子用了什么染剂,掉色掉的厉害,沾了我一手的红颜色,我不停地搓着手。

李蒙站在我身边,说:喜欢吗?

我说:很别致,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