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一个煤汽灶,冒着一圈蓝色的,象菊花一样尽情舒展的火苗,上面是一个同样小小的钢精锅,里面先是一锅清水,自由而幸福地翻滚着,美得冒泡泡;后来就有两块象老鳏夫一样悭吝古怪而且硬梆梆的即食面奋不顾身地跳下水去,立刻就被幸福所感染,同化,一张表情生冷的脸也变得生动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声色犬马的好日子,因此每一道皱纹都无拘无束地张开,光滑,平整,挥来荡去,袅袅婷婷,仪态大方,上下翻动,看上去简直晚节不保。
我和李蒙面对面地盘腿坐在席子上,中间是那锅热汽腾腾的即食面,我们聚精会神地盯着那团淀粉混合物在水中象一丛浮萍或者水草一样优美地游动着,又象一束长发,烫过的,是波浪形的大花纹,有一度非常时髦,我姐姐就曾经烫过这么一头长长的波浪形头发,所以有事没事的就不停地晃头,晃地那头“大波浪”花枝似的乱颤,或者象渔民对着江心一览的湖面“哗”地撒出网去,白亮晶晶的耀眼一片……无论怎么样我都觉得这很妖娆很性感,震人心魄,情难自禁,我还想过要是我也有一头这样的长发应该是非常美妙的一件事,又长又黑,无数闪着光的小涡,晃过来晃过去,是否能够迷倒一批人?如果我是个撒网的,那疏而不漏的网在明如镜的天空中延伸,延伸,最后堕进水里,我能够逮到什么?有我想要的猎物吗?但问题是,我需要什么的猎物?鱼?虾?一堆粗粝而坚贞不屈的蚌?都是些问题……而问题是无处不在的……我与李蒙相对而坐,眼睛盯着沸反盈天的锅里,脸上赤裸裸得写着“垂涎欲滴”四个字,当然换成“望眼欲穿”也解释得通。只是我不明白我怎么会对一包即食面发生那么大的兴趣,从前我只要闻到即食面那种油腻辛辣的味道就会忍不住要呕吐,——难道我真得饿了吗?这是一个好的理由,充分,坦诚,就象泡在澡塘里,大家都是一样的,体毛多一点少一点家伙大一点小一点,可有什么差别,赤诚相见,比肝胆相照还更要深刻,肝胆是用不着避及的,而你的阴茎和睾丸是该避讳的,要不然为什么叫“私处”,可在澡塘里大家都没有私处,每个人都是公共的,你的阴茎和睾丸也是公共的,每个人都可以盯住不放,虽然没有触摸的权利,可有欣赏的权利,而我乐于被欣赏,如果欣赏者感到愉快,并且我又没什么损失……
妈的,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一碗即食面被我风卷残云地吞下肚去,无论怎么看我都像个饕餮之徙,但问题是其实我并不是一个饕餮之徙,尤其不该是个吃即食面的饕餮之徙,但当时我就这么没出息,你说我有什么办法,我看上去一定很傻,也许我就要是自己变得傻呼呼的,在一个值得你喜爱的人面前,与其装精明,不如装傻,这样效果会更好,会更容易触发他某种依稀残存在心底的,细若游丝的情感。
但我必须指出,这一点并不适合我与李蒙。
许多时候,我只是——这么说说而已,我自己都没法当真。
第10章
等哪天得闲,我好好做一桌子菜请你。李蒙说。
你会做菜?我惊奇地问。
这年头,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几乎没人会做中国菜了,无论男女,也许是懒,也许是不屑,女孩子也许是为了捍卫女权,总之,再过多少年,我们就只知道吃汉堡包或者三明治了,而中国餐馆则全开到国外去了。
我做菜做得很好的。李蒙认真地说,尽管这样不太谦虚。我喜欢做菜,这是一种情感艺术——当然是一种情感艺术,有什么不对吗?做菜并不是要给自己吃,而是给你所喜欢的人吃,这样才会有,激情,知道吗,激情——就象我听到的一张柴可夫斯基的唱片,名字就叫《激情》(PASSION)。
激情很可怕。我说。
没有激情更可怕。
没有激情会安全些。
你不可能得到你所期望的安全。永远。
不说激情……为什么住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