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绳子 YOYO 1806 字 2024-03-15

我说:我是谁?

她诧异地瞪了我一眼:你就是你呗!

后来她兴高彩烈地向我招手,你过来,瞧我编的这个喜字好不好看,编了这五十多年,每天夜里都编这劳什子,只有今天夜里编的最好看,你说是不是?我说:是很好看。很好看。她抓过我的手——她的手坚硬、粗糙、冰冷,兴致勃勃地对我说:你都忘了怎么编吧?你来试试、试试呀!后来我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编绳结,我们非常高兴地编着,敏捷,麻利,熟练,而且忘我,我注意到她穿着一身大红绣花的衣裤,象是在衣框里放得久了,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潮湿的霉味,我觉得她非常非常得漂亮,在灯光下,她的脸平整而光滑,没有一丝皱褶,她就象一个没有年龄的女人,即象少女,又象个老妇人,可都没什么分别。

我们编完那个绳结,把它高高地悬挂在墙上,它摇摇晃晃地垂着,缨络丝丝缕缕地绞缠在一起。

女人忽然小声说:这一切值得吗?

我问:什么?女人摇头。

累了。睡吧。她说。

第二天,没有鸡叫,天空还是径自大模大样地发了白。我准备向那女人告别,看见她静静躺在一张狭小的床上,——,脸上是心平气和的笑容,我碰碰她的脸,冰冷而毫无反应。

她死了。

我站在她床前呆了半晌,后来我走了。低着头,走到大门口,撞在什么东西上,抬头,不知什么时候,那绳结被挂在大门上,早晨的阳光象一把刀子,将绳子一点一点地肢解开,最后成了水晶一样无限透明,而且开始融化起来,象海洋深处那些软体动物,瘫软,一截一截地落下来,变成红色的液体。

李蒙非常认真地向我讲这个故事,但无论如何这个故事太过随意而且戏剧性太强,我甚至觉得颇象第五代导演的某些表现中国旧民俗或者旧习俗的电影,离真实只有一步之遥,但又永远泾渭分明,如油和水,没有结合在一起的可能;但同时也并不荒诞,似乎也有根有据理由确凿,好象跟真似的。这种感觉非常奇怪,就象夹缝中的一个人,两边全都是镜子,但照出来的却不是同一张脸。

这算怎么一回事呢?

我疑疑惑惑地对李蒙说:真的吗?

李蒙挑畔似地用眼角掠了我一眼,自己却又忍不住“扑嗤”笑出声来。假的!他说。我所说的一切都是假的。我很坏。是不是?李蒙变得象个顽童一样赖皮而趣致,摇头晃脑,撮着小嘴,眯缝起眼睛,长长的睫毛,淡淡的阴影,象两只随时都要展翅欲飞的蝴蝶。

而我喜欢蝴蝶,那种朝生暮死,千变万化的小东西。

甭管故事是真是假,我对李蒙摊开手,很可怜很无奈地说,我已经……很饿了,咱先解决生计问题怎么样?李蒙更可怜以及更无奈地对我说:只有方便面,行不行?行不行?嗯?

第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