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目光,心里那点因旧事泛起的波澜,顷刻间平复无痕。
这天下,不再需要一个高高在上的“陈公”来做榜样了。
因为每一个人,都在学着做自己的主。
他转身,顺着田埂悄然离去,脚下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就像一个卸下了千斤重担的旅人,终于可以只为自己,去看一看这山河的风景。
风从耳边刮过,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香。
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臆间从未有过的舒畅。
他不再是那个背负着天下棋局的弈者,也不是那个活在传说里的符号,他只是陈默。
一个走路的,看风景的,偶尔会饿肚子的普通人。
他沿着官道一路向南,不急不躁,走得随心所欲。
饿了,就在路边摊要一碗粗茶淡饭;渴了,就捧起山泉喝个痛快。
他见过农夫在田里引吭高歌,也见过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街串巷。
这片土地上,那些曾经被战火和权谋压抑得透不过气的生机,如今像雨后的春笋,一茬接一茬地冒了出来,带着一股子野蛮而旺盛的劲头。
几天后,他来到了一处渡口。
春汛刚过,河水涨了不少,黄浊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响声。
渡口不大,只有一艘破旧的渡船,几十号人正乱糟糟地挤在岸边,等着过河。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水腥味,还有人们焦躁不安的吐息。
陈默的目光落在队伍的最前面。
一个满脸横肉的艄公,正叉着腰站在船头,唾沫星子横飞地冲着一个女人吼。
“滚滚滚!排队去!看你那穷酸样,浑身上下都馊了,弄脏了我的船,晦气!”
那女人衣衫褴褛,头发像一蓬枯草,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脸烧得通红的孩子,正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艄公。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艄公的凶相吓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孩子在她怀里难受地扭动着,发出微弱的呻吟,像只刚出生的小猫。
周围的人看着,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撇过头去,却没一个站出来说话的。
陈默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这场景,他见过太多次了。
弱肉强食,本就是这世道刻在骨子里的规则。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袋,指尖触到了一块碎银的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