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却沉默了。他背对众人,望着墙上舆图,久久不语。烛光将他高大的背影投在图上,覆盖了晋阳以北的大片区域。众人兴奋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目光都集中在那道沉默的背影上。
终于,李渊转过身,脸上并无喜色,反而眉头深锁,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称帝?此时?在此地?”
他连续三个问句,如同冷水泼下。“诸君莫非忘了,我等起兵,檄文何以昭告天下?乃是‘尊隋讨逆,匡扶社稷’!今炀帝远在江都,虽失德于天下,然名分犹在。代王侑留守西京,亦为皇室正统。我等若骤然自立称帝,是公然叛逆,天下忠隋者、观望者,必将视我为国贼,群起而攻之!窦建德、李密、乃至江都骁果,皆可得口实。届时,我李渊便是众矢之的,寸步难行!”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但更显深谋远虑:“突厥之言,乃蛮夷之见,只知强者为王,不懂中原礼法人心之重。其支持,可借其势,不可堕其彀中。称帝,绝非此时可选之下策。”
裴寂与刘文静对视一眼,皆知李渊所言乃是老成谋国之道。兴奋退去,理智回归。刘文静沉吟道:“唐公明鉴。然……突厥之请,亦不可断然回绝。不若……折中之策?”
“如何折中?”李渊问。
裴寂接过话头,眼中闪过精光:“可尊当今天子为太上皇!”
“嗯?”李渊目光一凝。
“立代王杨侑为帝,”裴寂继续道,语速加快,“如此,既延续隋室名号,安抚天下人心,又实际上废黜了远在江都、民心尽失的炀帝。我等奉新帝诏命,讨伐不臣,名正言顺!至于旗帜……可稍作变通,杂用绛色与白色,既示不忘隋室,又别于旧朝,亦对突厥有所交代,我等虽未称帝,但已行废立之事,与自立相去不远矣!”
“此计……”李渊捻须沉思,半晌,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似嘲讽,又似无奈,“此可谓‘掩耳盗钟’矣!自欺欺人。然……逼于时事,不得不尔。也罢,便依此议,回复突厥。同时,移檄各郡县,公告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