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医馆的长桌,自那日起便成了两界医道交汇的“脉桥”。
人族医师不再固执于寸关尺三部九候,魔族医官亦不独信灵光流转之象。依铜片所示,诊病如搭梯——人族先以指下探其形骸之虚实,魔族继以目中察其灵息之盛衰。开方时,人族写半纸草木君臣佐使,魔族续半页灵咒引渡调和。药童抓药,左手人间戥秤精准至毫厘,右手魔族灵盘感应药性波动,两器共鸣,药香竟比往日更显清透。
疑难杂症渐次消解。
有因界争惊悸失魂者,服下“安神合剂”后夜梦安稳;
有灵力淤塞致瘫者,辅以人族针灸与魔族导引,三日可立;
更有混血孩童天生双脉紊乱,经两界共诊,以共生面为引、金圈茶为媒,调和阴阳,终得康健。
林默言常坐于长桌尽头,看药方如织锦般铺展——左边是苍术、黄芪、当归,右边是幽焰叶、梦藤根、星露苔。两种文字、两种逻辑,在一张纸上共生共荣,仿佛病痛本非敌,只是未被完整看见。
然而,并非所有病症都能如此轻易调和。
这日清晨,一位浑身裹着黑布的病人被抬入医馆。揭开布巾,众人倒吸冷气——其皮肤上布满灰斑,触之如石,呼吸微弱如游丝。人族老大夫把脉,脉象沉涩如枯井;魔族女医官观气,灵光几近熄灭,唯心口一点微红,似残烛将尽。
“是‘界蚀症’。”魔族医官面色凝重,“百年前界战最惨烈时,亡者怨气渗入活人体内,若无两界共认之法,三日必石化。”
人族老大夫翻遍医典,摇头:“此症不在《千金方》,亦非《灵枢》所载。”
林默言心头一紧。她忽然想起奶奶旧箱中一本残卷,题曰《两界同疴录》,专记跨界奇疾。翻至末页,果然有“界蚀症”条目,旁注小字:
“此症非病,乃心锁。患者多为曾亲手毁约、背盟、弑亲者,愧悔成障,肉身代偿。治法:以‘共誓酒’为引,以‘同心桥土’为基,以‘护童符灰’为媒,再配人魔共诊之方,方有一线生机。”
林默言立即行动。
她取来共医馆珍藏的最后一坛合欢酒——正是那缸贴满誓言的“誓酒”;
命人从同心桥接缝处取一撮青石灵木混合之土;
又请柳青禾焚化一枚护童符,取其灰烬。
两界医师围坐长桌,依铜片之法共拟新方:
人族部分:用界河水煎煮忘忧草、回春藤,以解心结;
魔族部分:以灵花露调和“赎罪咒”,引魂归位。
药成,呈琥珀色,浮着细碎金点,如星落汤中。
喂药时,病人忽然睁眼,声音嘶哑:“……我……不配。”
众人这才知,此人竟是百年前那位背盟将军的副将。火烧三城那夜,他亲手斩杀了前来求和的魔族使者——而那使者,正是今日魔族医官的高祖。
魔族医官手一抖,药碗险些落地。
林默言却将碗递还给她:“现在,你是医者,不是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