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血色归途

沉重的马蹄踏碎了岐山脚下的积雪。

北境轻骑以血肉之躯在风雪中开道,林风在前方厉声喝令,每一个字都淬着铁与血:“再快!陛下若有不测,我等皆以死谢罪!”

担架在四名精锐肩头稳如平舟,萧璟却仍觉得颠簸。他一手紧握担架边缘,五指因用力而青白,目光死死锁在萧琰脸上——那张脸苍白得几乎透明,唇上结了薄霜,唯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生命尚未离去。

苏婉策马跟在左侧,肩头的伤草草包扎,血渗过纱布,她却恍若未觉。她的视线在萧琰与萧璟之间反复,最终垂下眼眸,掩去深处翻涌的情绪。

“殿下,”老道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他徒步而行,步伐却奇异地与奔马保持同步,“陛下心脉处有三道阴寒内力盘踞,应是那烛龙最后反扑所留。寻常针药难及,需以内力徐徐化之,但施术者需与陛下功法同源,且耗损极大。”

萧璟猛地转头:“我能做。”

“你不能。”老道直言,“你气血两亏,龙魂虽散,经脉犹损。强行运功,轻则武功尽废,重则经脉崩裂而亡。”

“那便让太医院——”

“太医院无人修习《天璇诀》。”苏婉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历代唯有皇室直系可习。先帝子嗣单薄,如今通晓此功者……”她顿了顿,“唯有陛下与殿下。”

空气凝滞了片刻。

萧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下山后我先调息两个时辰,然后为皇兄疗伤。”

“殿下!”苏婉急道,“老前辈说了——”

“苏将军。”萧璟打断她,目光仍落在萧琰脸上,“若易地而处,皇兄会如何选?”

苏婉哑然。

她知道的。那个男人会毫不犹豫。

风雪扑在脸上,刺骨的寒。萧璟却觉得心头烧着一把火,灼得五脏六腑都在疼。他伸手,用指尖极轻地拂去萧琰睫毛上的雪粒,动作小心翼翼,仿佛触碰易碎的琉璃。

“皇兄,”他低声,只有彼此能听见,“你教过我,为君者当以社稷为重。可你若不在……我要这社稷何用?”

担架上,萧琰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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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大营灯火通明。

御医早已候在营门外,见队伍归来,立刻涌上。两位太医院判——擅外伤的孙院判与擅解毒的周院判——几乎是小跑着迎向担架。

“快!移入暖帐!”

“备参汤!要百年老参!”

“银针!药炉!”

营帐内瞬间忙碌如战场。萧璟被拦在帐外,孙院判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殿下,您身上有伤,且需净身更衣,方可入内探望。陛下交由臣等,必竭尽全力。”

萧璟立在帐前,雪花落满肩头。林风上前低声道:“殿下,先去处理伤口吧。您若倒下了,陛下醒来……会心疼。”

最后三个字说得极轻,却重重砸在萧璟心上。

他最终点了点头,任由亲卫引向旁帐。

热水端来,医官小心剪开他左臂与衣袍粘连的血衣。伤口深可见骨,边缘泛白,医官倒吸一口凉气:“殿下,这伤需缝合,会极疼。”

“缝。”萧璟吐出一个字,目光却透过帐帘缝隙,死死盯着主帐方向。

针线穿透皮肉,他眉头未皱一下,仿佛那疼痛不存在。医官额角冒汗,手下越发谨慎。待伤口处理完毕,敷上金疮药包扎停当,亲卫捧来干净衣袍。

萧璟却摆了摆手:“取我的甲胄来。”

“殿下,您的身体——”

“甲胄。”他重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力量。

玄甲加身,冰凉的金属贴在身上,反而让他清醒了几分。他系紧护腕,长发随意束起,踏出营帐时,那个摇摇欲坠的靖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北境军中熟悉的、杀伐决断的将军。

主帐内,气氛凝重。

孙院判正在为萧琰施针,周院判则查验左肩伤口,面色越来越沉。箭簇已取出,但周围皮肉乌黑溃烂,恶臭弥漫。

“是‘腐骨青’,”周院判声音发紧,“北狄皇室秘毒,中者三日溃烂入骨,五日侵心。陛下中箭已近两日,毒已入血……”

“可能解?”萧璟的声音从帐口传来。

众人回头,见他甲胄染血却挺立如松,一时怔住。

周院判躬身:“需以七叶凤凰草为主药,辅以北地雪莲、百年血珀,制成‘清髓散’外敷内服,或有一线生机。但七叶凤凰草只生长于北狄圣山绝壁,十年一开花,极难获取。北境军中……恐怕没有。”

帐内死寂。

萧璟走到榻边,看着萧琰肩头那可怖的伤口,缓缓道:“何处有?”

“这……”周院判迟疑,“据臣所知,三年前北狄曾进贡一株于宫中,应收于太医院库。但京城距此千里之遥,陛下撑不过五日——”

“京城太远,”萧璟打断他,“北狄境内呢?”

林风脸色一变:“殿下不可!北狄与我朝正在交战,圣山位于其王庭后方,守备森严。且您重伤未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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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萧璟忽然转头。

一直沉默立在角落的苏婉抬起头。

“你曾随商队潜入北狄三次,熟悉圣山地形。”萧璟看着她,“若给你三十精锐,最快几日可往返?”

苏婉计算片刻:“轻装简从,避开大军,最快……四日。”

“若路上遭遇拦截?”

“杀过去。”苏婉答得干脆,眼中燃起火光。

萧璟点头,看向林风:“点三十轻骑,要最好的马,最强的兵。备足弩箭火油,不带辎重。”

“殿下!”林风急道,“您要亲自去?万万不可!陛下重伤,朝中需您坐镇,北境军需您指挥!若您再有闪失——”

“正因皇兄重伤,我才必须去。”萧璟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朝中?太后与内阁此刻恐怕已收到风声。北境军?副将陈霆可暂代指挥。但能取回凤凰草的,只有我。”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因为若取不回,我活着也无意义。”

帐内无人再言。

孙院判施完最后一针,擦去额汗,低声道:“臣以金针封住陛下心脉大穴,佐以‘九还丹’吊命,最多可撑六日。六日内若得解药,或有五成生机。逾时……臣无力回天。”

“五日。”萧璟说,“我会在五日内带回凤凰草。”

他俯身,在众目睽睽之下,握住了萧琰冰凉的手。指尖摩挲过那修长指节上的薄茧,那是多年批阅奏章、执剑握缰留下的痕迹。

“皇兄,”他声音极轻,只够两人听见,“等我回来。你若敢先走……黄泉碧落,我都把你抓回来。”

萧琰的睫毛颤了颤,仍未醒。

萧璟直起身,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我离营期间,营中一切事务由林风暂代。陛下伤情严格保密,对外只称风寒卧床。若有人探视,一律由孙、周两位院判陪同,不得独处。”

“苏婉,”他看向她,“你随我同去。”

苏婉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殿下,”老道忽然开口,“老朽随行吧。岐山与北狄圣山同属北龙脉系,老朽略通地气寻径之术,或可缩短行程。且陛下这边……”他看了眼萧琰,“金针封穴需每日加固,老朽可暂代。”

萧璟深深一揖:“有劳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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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十轻骑集结完毕。

马蹄包布,銮铃摘除,人人负弩佩刀,腰间挂满皮囊。萧璟换了深青劲装,外罩玄色大氅,脸上涂了防冻的膏脂,掩去苍白。

林风递上一枚令牌:“北境各处暗桩信物。若有需要,可调动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