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将领命退去,帐内只剩兄弟二人。
萧琰走回榻边,坐下,忽然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璟儿,朕是不是很失败?”
萧璟一怔。
“身为兄长,护不住你。身为皇帝,守不住国门。”萧琰苦笑,“如今还要用你的命去赌一场谈判。”
“皇兄——”
“听朕说完。”萧琰看着他,“昨夜你昏迷时,朕一直在想,若当年先帝没有将你抱回宫,若朕没有执意留你在身边,你现在会不会过得轻松些?不必背负前朝血脉,不必卷入这些肮脏争斗,或许……能做个逍遥侠客,纵马江湖。”
萧璟摇头:“那我便不会遇见皇兄。”
萧琰抬眸。
“遇见皇兄,是我此生最幸之事。”萧璟一字一句,“纵使重来百次,我依然会选这条路。”
萧琰眼眶微红,偏过头去,许久才道:“三日后,无论发生什么,跟紧朕。”他顿了顿,“若朕让你走,你必须走,不许回头。”
萧璟没有应。
因为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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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北狄果然未再进犯,反而后撤了十里。但岐山大营无人松懈——越是平静,越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朝堂的暗流却已涌到明面。
太后第二道懿旨抵达,措辞严厉,要求萧琰“即刻澄清靖王身世疑云”,并“暂夺靖王兵权,押送回京候审”。随旨而来的,还有太子亲笔密信,信中委婉提醒:朝中已有大臣联名上书,若陛下再袒护靖王,恐激起兵变。
“兵变?”萧琰当着众将的面,将那密信掷入火盆,“让他们来。朕倒要看看,是北狄的刀快,还是朕的剑利。”
但压力是实打实的。禁军系将领虽未再明面质疑,眼神却日渐闪烁。粮草仅剩七日,援军迟迟未至,流言开始在营中蔓延:靖王是前朝余孽,北狄此番就是为他而来;陛下若不交人,全军都要陪葬……
第三日清晨,出发前一个时辰。
萧璟正在披甲,苏婉端着一碗药进来:“殿下,该换药了。”
解开绷带,肩头伤口仍狰狞,但已有收口迹象。苏婉仔细上药,忽然低声说:“末将已安排好了。”
萧璟看她。
“若今日有变,末将拼死也会护陛下与殿下杀出重围。”苏婉抬眼,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但末将有一事相求。”
“你说。”
“若末将战死,请殿下……护我苏家老小。”她顿了顿,“我爹年迈,弟弟年幼,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萧璟心中一涩。苏婉父亲是兵部侍郎,向来中立。此番若自己身世案发,苏家必受牵连。
“我答应你。”他郑重道,“但你要活着回来。苏家需要你,北境军也需要你。”
苏婉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惨淡:“殿下,其实末将一直想说……能跟随您与陛下征战,是末将之幸。”
她系好最后一道绷带,退后行礼,转身出帐时,肩背挺得笔直。
萧璟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演武场上不服输的少女,因他是皇子而刻意疏远,又因他一身伤从战场归来而红了眼眶。
这世上,欠下的情义债,终究是要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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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五百精锐集结完毕。
萧琰一身玄甲,外罩龙纹大氅,亲自为萧璟系紧披风带子。阳光下,兄弟二人并立,一个威严如岳,一个锐利如剑。
“出发。”
鹰嘴崖在岐山北麓,形如鹰喙探出绝壁,仅一条三尺宽的栈道相通。崖顶平坦,不过十丈见方,三面皆是百丈深渊。
慕容玄已先到了。
他只带了二十亲卫,青衣素袍,坐在崖边石桌前烹茶,闲适得像在自家后院。见萧琰亲至,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起身行礼:“北狄国师慕容玄,见过天璇皇帝陛下。”
礼数周到,无可挑剔。
萧琰未下马,居高临下:“国师邀朕的靖王,所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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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玄微笑:“叙旧。”他看向萧璟,眼神温和,“堂弟,肩伤可好些了?”
萧璟握缰的手一紧。
“有话直说。”萧琰冷道。
“陛下爽快。”慕容玄抬手示意石桌,“那便请陛下与堂弟下马一叙。放心,既已约定,慕容玄绝不设伏。”他指向身后亲卫,“他们都不会带兵器。”
萧琰与萧璟对视一眼,下马上崖。
老道紧随其后,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石桌上茶香袅袅。慕容玄斟茶三杯,推至二人面前:“雪山云雾,北狄珍品,请。”
萧琰未动:“国师不惜退兵三十里,就为请朕喝茶?”
“退兵是真,喝茶也是真。”慕容玄自饮一杯,“但最主要的,是想与堂弟说几句话。”他看向萧璟,“有些事,你或许该知道。”
萧璟不语。
“你父亲,慕容止,前朝最后一位太子。天璇破城那日,他本可逃生,却为救城中百姓,开城投降,自尽于宫门前。”慕容玄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锤,“你母亲,燕国长公主,生下你当夜,被萧氏暗卫追杀,血尽而亡。临终前将你托付给心腹,遗言只有一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复述:
“‘吾儿勿忘国仇家恨’。”
崖顶风声呼啸。
萧璟指节捏得发白,茶杯在他手中龟裂,热茶混着鲜血滴落。
“你以为萧琰待你好,是因为兄弟情深?”慕容玄轻笑,“不,是因为愧疚。萧氏夺我江山,杀你父母,留你一条命,不过是沽名钓誉,安抚前朝旧臣。待你无用了,今日之下场,便是注定的。”
他指向萧琰:“你问问这位好皇帝,他敢不敢告诉你,当年追杀你母亲的暗卫,是谁派的?”
萧琰脸色铁青。
萧璟猛地看向他。
四目相对,萧琰眼中翻涌着痛苦、挣扎,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沉暗。
他没有否认。
“看,”慕容玄叹息,“他连骗你都不愿了。”
萧璟感到浑身的血都在变冷。他想起幼时,皇兄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想起少年时,皇兄挡在他身前呵斥那些说他“来历不明”的宫人;想起无数次,皇兄说“朕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