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子夜,太傅府书房。
烛火摇曳,将太傅赵慎行佝偻的身影投在墙上,像一尊正在碎裂的泥塑。他手中捏着刚刚送达的密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岐山……两万对二十万……”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磨砂,“陛下这是要殉国啊。”
书案对面,坐着兵部尚书周文渊。这个素来以沉稳着称的老臣,此刻眼中也布满血丝:“太子殿下的意思是,若陛下执意与靖王同进退,那就……让他退。”
“逼宫?”赵慎行猛地抬头,“周尚书,这是谋逆!”
“是救社稷!”周文渊拍案而起,“赵太傅,您睁眼看看!北境军被拖在岐山,粮草只够四日!西边戎族蠢蠢欲动,南疆土司已在串联!若陛下和靖王都死在岐山,天璇顷刻便亡!”
他压低声音:“太子殿下已得内阁半数支持,只要您这位三朝元老点头,明日早朝便可启动‘惊蛰’——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请太子监国理政,发令北境各军驰援岐山,同时……暂夺靖王兵权,押解回京。”
赵慎行闭上眼睛。
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先帝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嘱托他辅佐幼主;萧琰少年登基时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还有那个总跟在萧琰身后、一身伤的少年靖王,在御花园里笨拙地学礼仪,却在战场上锐不可当。
“靖王他……”赵慎行涩声,“真的通敌了吗?”
周文渊沉默片刻:“重要吗?重要的是,他是前朝血脉,是北狄攻心的利器。只要他在一日,北境军心便不稳一日,朝堂纷争便不休一日。”
“可他为天璇流的血,比谁都多。”
“所以他必须死。”周文渊声音冰冷,“只有他死了,陛下才能断了念想,朝堂才能归于一心,北狄才无机可乘。”
窗外惊雷乍响,春雨骤至。
惊蛰到了。
赵慎行缓缓睁眼,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熄灭:“老臣……遵太子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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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岐山大营正经历开战以来最惨烈的一夜。
北狄的进攻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营墙多处坍塌,守军只能用尸体和断木填补缺口。箭矢早在两个时辰前就已耗尽,如今是刀对刀、肉对肉的搏杀。
萧璟拄着长枪站在西门缺口处,右腿的夹板早已碎裂,每动一下都像有千百根针在扎。但他不能退——身后就是中军大帐,皇兄正在那里指挥全局。
一队北狄重甲兵突破缺口,如铁塔般压来。萧璟挺枪迎上,枪尖精准刺入甲胄缝隙,挑飞一人,反手又格开两柄战斧。左肩伤口崩裂,血浸透绷带,顺着胳膊流到枪杆,滑得几乎握不住。
“殿下!”苏婉从侧翼杀来,一刀劈翻欲偷袭的敌兵,自己后背却挨了一记重锤,踉跄跪地,呕出一口血。
萧璟想去扶她,却被三名敌兵缠住。眼看又一柄战斧就要斩向苏婉——
一道剑光如惊鸿掠过!
老道不知从何处杀出,剑锋过处,三名敌兵喉间同时绽开血花。他扶起苏婉,往她嘴里塞了颗药丸:“退后疗伤,这里交给我。”
“前辈小心!”苏婉咬牙退后。
老道与萧璟背靠背站立,周围是层层叠叠的敌兵。
“小子,还能打吗?”老道问。
萧璟抹去糊住眼睛的血:“死不了。”
“好。”老道剑指前方,“老夫今日便教你一套剑法——只攻不守,以命换命。看好了!”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出!剑光化作漫天寒星,每一剑都直取要害,完全不顾自身防御!敌兵的刀砍在他身上,他恍若未觉,只一剑刺穿对方心口!
这是搏命的打法。
萧璟眼眶发热,挺枪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竟将数十敌兵硬生生杀退三丈!
但人力有尽时。
老道后背已中三刀,深可见骨。他脚步开始踉跄,剑势渐缓。萧璟想护他,自己却也到了极限,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北狄阵中响起鸣金声。
敌兵如潮水般退去。
短暂的停歇。
萧璟拄着枪大口喘息,看向老道:“前辈……”
“死不了。”老道撕下衣摆草草包扎伤口,“但下一波,老夫恐怕撑不住了。”
他看向萧璟,眼神复杂:“小子,记住老夫的话——龙血印记若真觉醒,莫要抗拒,也莫要沉沦。它是诅咒,也是力量。用好了,可护你想护之人;用错了,便是万劫不复。”
萧璟心头一紧:“前辈何出此言?”
老道不答,只是望向北方夜空:“慕容玄在等。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等你力竭,等你绝望,等你体内的东西……自己醒过来。”
话音刚落,北狄阵中战鼓再起!
这一次,攻势比之前猛烈十倍!冲在最前的,赫然是十架火龙车,喷吐的火油如岩浆般泼向营墙,所过之处一片火海!
“灭火!沙土掩埋!”林风在墙头嘶吼。
但火势太大,许多士兵被活活烧死,惨叫声撕心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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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璟看着眼前炼狱,看着那些在火中挣扎的兄弟,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