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金属圆片,在前线几乎毫无用处,它们买不到安全,买不到睡眠,更买不回逝去的生命。
但现在,它们是她返回那个“正常”世界的通行费,是她在那里短暂生存的血液。
她将硬币重新装回布袋,塞进口袋,与那几张轻飘飘的文件放在一起。
“还有什么问题吗,中士?”
“没有了,上尉。”
“那么,一路顺风。”布洛上尉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似乎混杂着一丝羡慕,一丝解脱,以及更多无法言说的沉重。他重新低下头,将注意力放回桌上的其他文件,仿佛艾林的离开,只是这架庞大战争机器运转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需要处理的零件更替。
艾琳再次敬礼,转身,迈步离开了仓库办公室。当她重新走到室外,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那口袋里的文件和硬币,仿佛在灼烧她的皮肤。
外面,陪她一起来的卡娜在外面伸着脖子,看到艾琳出来了,就走上前去想扶一下,但被艾琳谢绝了。
来到相对开阔、却依旧泥泞破败的街道上,卡娜身上那股之前被压抑着的情绪,就像被松开压板的弹簧一样,猛地释放出来。她脸上的苍白似乎都褪去了一些,染上了一点近乎兴奋的红晕。
“艾琳!你真的要回去了!回巴黎!”卡娜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语速也快了不少,带着少女特有的、未经世事磨砺的欢快,“太好了!你可以离开这里了!哪怕只是暂时的!”
艾琳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默默地走着,感受着脚下泥泞的黏腻触感,和她此刻内心的虚无缥缈形成诡异的呼应。
“巴黎啊……我都没去过呢。”卡娜继续说着,眼神里充满了憧憬,“听说那里的街道很宽,房子漂亮极了,晚上还有煤气灯,像星星一样亮!面包店里的面包肯定又香又软,不像我们吃的这硬得像石头一样的东西……还有咖啡馆,人们可以坐在里面聊天,听音乐……”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描绘着她从别人口中、从破损的报纸上想象出来的巴黎。
那是一个光鲜、繁华、充满生活气息的世界,与圣尼古拉村的断壁残垣、无处不在的腐败气味和死亡阴影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反差。
她的欢快是如此的纯粹,如此的具有感染力,若是几个月前,艾琳或许也会被这份对“正常”的向往所触动。
但现在,艾琳只是沉默地听着。卡娜描述的每一个画面,在她脑海中都无法形成具体的影像,反而被前线记忆的碎片所覆盖——巴黎宽阔的街道变成了无人区泥泞的弹坑;漂亮房子的橱窗里,反射出的是蒸汽骑士驾驶员被熔化的惨状;咖啡馆里飘出的音乐,混杂着垂死士兵的呻吟和炮弹的尖啸。
卡娜的欢快,像一层温暖的、透明的薄膜,试图包裹住艾琳。但这薄膜太脆弱了,艾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冰冷、粗糙的灵魂正与这层温暖格格不入,甚至随时可能将其刺破。
她没有打断卡娜,只是将这喋喋不休的憧憬当作背景音,一步步走向她们临时的驻地——那个曾经是村庄仓库的、阴冷潮湿的大房子。
仓库的门虚掩着,里面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稻草、汗味、皮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她们走进去时,看到勒布朗正蹲在角落,用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小木棍,逗弄着在地上的小猫埃托瓦勒。
棍子头上似乎绑着一小条风干的肉干,在小猫面前晃来晃去,引得那小东西伸出稚嫩的爪子,笨拙地去抓。
“嘿!勒布朗!你别逗它了!”卡娜一看到这情景,立刻忘记了关于巴黎的遐想,急忙快步走过去,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和护犊之情。
她弯腰,小心地将毛茸茸、暖烘烘的小猫抱进怀里,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然后,她伸手从勒布朗手里拿过那根木棍,解下上面那一点点宝贵的肉干,递到埃托瓦勒的嘴边。小猫立刻啃咬起来,发出满足的、细微的呜噜声。
勒布朗耸了耸肩,站起身,脸上挂着他那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笑容,拍了拍手上的灰。“得,好心没好报。我看它饿得直叫,好不容易才弄来这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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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音在看到艾琳手中那个显眼的牛皮纸文件袋,以及她脸上那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近乎凝固的平静时,戛然而止。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但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变得复杂起来,掺杂了了然、羡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仓库里其他几个正在休息或整理装备的士兵也注意到了这边。他们的目光聚焦在艾琳和她手中的文件袋上。没有人说话,但一种无声的、沉重的理解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原本可能存在的零星交谈也彻底停止了。
大家都明白了——洛朗中士要走了。不是调离,不是负伤后送,是“休假”。一个对于他们这些深陷泥潭的人来说,近乎传说般的词汇。
艾琳没有看任何人,她径直走向自己那个简陋的铺位,开始默默地整理少得可怜的个人物品。一条还算干净的绑腿,几封索菲的信,已经翻看得边角起毛……她的动作机械而有序,仿佛在进行一项演练过无数次的程序。
她没有激动,没有期待,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将自己与这片战场最后的、有形的联系,一件件收拢起来。
她把步枪留下了,但装背带依旧在身上,德军工兵铲和刺刀被卸下,除了露西尔的那把刺刀,艾琳选择把它带在身上。
道别是在仓库旁一片相对干燥的空地上进行的。连队里还能行动的士兵,大多聚集在这里。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虚假的欢笑,只有一种压抑而沉重的氛围,如同这天气一般,笼罩着每一个人。
勒布朗第一个走了过来。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嘴角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卷。
“哟,要回巴黎享受去了,中士?”他语气轻佻,但眼神却异常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