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勒布朗凑近了一些,他压低声音,那玩世不恭的伪装瞬间褪去,流露出一丝真诚祝福,“替我们……替我们多看看巴黎,中士。”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泥泞的地平线,声音更低了,“看看它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
艾琳握紧了那个小布包,点了点头。“我会的。”
卡娜抱着小猫走过来,站在艾琳面前。她脸上的欢快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不舍。她把怀里的小猫埃托瓦勒抱到跟前,让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的猫眼正对着艾琳。
“艾琳姐……你要开心一点。”卡娜的声音有些哽咽,“回去好好陪陪索菲姐,她一定很想你。”
小猫埃托瓦勒歪着小脑袋,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人类,轻轻地“喵呜”了一声。这声细微的猫叫,在寂静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根柔软的针,轻轻刺破了凝固的空气。
“照顾好自己,卡娜。”艾琳的声音放得很轻,这是她极少使用的、近乎温柔的语调,“还有埃托瓦勒。”
卡娜用力地点着头。她将怀里的小猫埃托瓦勒抱到跟前,小猫看着艾琳,“喵呜”了一声。
艾琳轻轻地笑了笑,她伸出手指,极轻极快地蹭了一下小猫头顶柔软的绒毛,那触感温暖而短暂。
对于其他围拢过来的士兵——那些在无数次战斗后幸存下来的、面孔熟悉或陌生的同伴——艾琳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只是用目光扫过他们每一张疲惫、麻木或带着些许羡慕的脸,微微点头致意。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祝福,所有的共情,都浓缩在这无言的注视和简短的话语里。
“保重,中士。”
“路上小心。”
“保重。”
没有人说“玩得开心”,也没有人说“享受假期”。他们都清楚地知道,那是不可能的。离开前线,并不意味着离开战争。
战争已经像病毒一样侵入他们的血液,篡改了他们的基因。“保重”——这是他们之间最深刻、也最无力的祝愿,是在这片泥泞地狱里,唯一能给予彼此的、关于生存的微弱祈祷。
出发的时间到了。艾琳和卡娜来到集结地,尽管艾琳说不用,但卡娜执意要送她,一辆军用卡车正停在那,引擎发出粗鲁的咆哮,车厢里已经挤了几个同样获准休假的士兵,面孔陌生或半熟。
艾琳背起她那个单薄的行囊,走向卡车。动作牵扯到了腰部的伤口,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车厢里一个面孔黝黑、带着憨厚笑容的士兵伸出手,想要拉她一把。
“谢谢,我自己可以。”艾琳低声拒绝,但对方的手已经抓住了她的胳膊,和另一个帮忙的士兵一起小心地把她拉了上来。但还是挤压、拉扯到了伤处,剧痛让她眼前微微一黑,几乎闷哼出声。
她借助这股力量,勉强爬上了摇晃的车厢,找到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紧紧按住腰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卡车引擎发出一阵更响的轰鸣,车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准备出发。
艾琳回过头,目光穿透车厢扬起的淡淡灰尘,投向仓库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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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娜站在那里,怀里紧紧抱着那只小花猫埃托瓦勒。冬日的寒风吹拂着她散乱的发丝,和她略显宽大的军装下摆。她瘦小的身影站在破败的建筑前,显得如此孤单,如此脆弱。她看着卡车,看着艾琳,嘴唇微微动着,似乎在无声地重复着“保重”。
泥泞的街道、弹孔累累的墙壁、被炮火熏黑的残垣断壁,以及卡娜和她怀中那一点微小、温暖的生命的剪影——这一切,构成了艾琳·洛朗中士暂时离开这片战场所看到的最后一幅画面。
卡车颠簸着开动了,速度逐渐加快。
圣尼古拉村在视野中缓缓后退。泥泞的街道、破损不堪的建筑、歪斜的篱笆、以及那些站在空地上,身影越来越小的士兵们。
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色调里,死气沉沉。只有卡娜那抱着小猫的瘦小身影,在那片灰败的背景中,成了一个逐渐模糊、却异常尖锐的焦点。
尘土被车轮卷起,像一道浑浊的幕布,开始遮蔽视线。村庄、同伴、卡娜和埃托瓦勒,都在这扬起的尘土和不断加速、远去的风景中,一点点地淡去,最终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
艾琳收回目光,转过身,面朝卡车前进的方向。风猛烈地吹拂着她的头发和衣领,带来刺骨的寒意。她将手伸进口袋,紧紧握住那几枚冰冷的硬币,腰间的伤口随着颠簸而疼痛。
车厢里,其他休假的士兵开始低声交谈,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对后方生活的憧憬。艾琳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她离开了前线,但前线,似乎已经永远地烙在了她的身上,她的灵魂里。这场道别,不仅仅是与同伴、与阵地的告别,在某种意义上,也是那个残存的、试图回归“正常”的自我,与这片浸满鲜血的土地所做的一次痛苦撕裂。
一段旅程结束了,而另一段旅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