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强迫自己又喝了几口,将那温暖而苦涩的液体连同翻涌的愧疚感一起咽下。然后,她站起身,离开了食堂,走向指定的第三站台。
开往巴黎的军用列车已经停靠在站台边。它并非舒适的客运车厢,依旧是老旧的、改造过的三等客车和货运车厢的混合体,但比起“四十门八”,条件确实稍好一些。至少,客车车厢里有硬邦邦的木质座椅,虽然磨损严重,布满划痕,但至少能让士兵们坐下来,而不是蜷缩在稻草堆里。
车厢里依旧拥挤,但秩序稍好。艾琳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行囊放在脚边。周围的士兵们大多沉浸在即将抵达巴黎的兴奋中,交谈声、笑声不绝于耳。艾琳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列车在晚点了近一个小时后,终于在一片嘈杂的汽笛和哨声中,缓缓启动,驶离了喧嚣的沙托丹枢纽站。
起初,列车还能维持一个相对稳定的速度。但很快,它就开始了频繁的停顿和让路。每一次停下,都能感受到地面的轻微震动,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另一列火车的巨大黑影和轰鸣。
那些被优先通过的列车,无一例外,都是满载着战争物资的专列。涂着斑驳保护色的平板车上,固定着巨大的、覆盖着帆布的火炮,或者是一排排崭新的、轮胎巨大的军用卡车。密封的货运车厢里,不知装载着多少炮弹、子弹和军用口粮。
更有一些列车,运载的是士兵——一列列同样老旧的客车或“四十门八”车厢里,挤满了穿着和她一样军装的年轻面孔。那些面孔大多茫然、疲惫,或带着一丝尚未被战火完全磨灭的稚嫩与憧憬,朝着东方,朝着她刚刚离开的方向驶去。
这些东行的列车,像一条条永不枯竭的灰色河流,源源不断地将鲜血和钢铁输送到那个巨大的伤口。而她们这列西行的火车,则像逆流而上的、微不足道的一叶小舟。
每一次停车,每一次为这些东行的列车让路,都像一记冰冷的提醒,重重地敲在艾琳的心上。战争并未远离。
它只是暂时允许她转过身,背对着它,但它那庞大的、吞噬一切的阴影,依旧笼罩着一切,支配着铁轨的走向,决定着时间的分配。她所获得的,只是一个短暂的、侥幸的旁观者席位。
窗外的风景,随着列车的西行,变得越来越“完整”,越来越“和平”。整齐的农田,养护良好的树林,干净的小镇,教堂的尖顶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光。偶尔能看到河流,河面上甚至有船只航行。一切都显得那么井然有序,那么……正常。
但这种“正常”,此刻在她眼中,却显得如此脆弱,如此不真实,仿佛一层精心维持的薄膜,覆盖在深不见底的恐怖之上。
这片土地的宁静,是用东边那片焦土上的无数生命换来的,而这片宁静之下,依旧涌动着将更多生命送往绞肉机的暗流。
内心的疏离感,非但没有因为靠近巴黎而减弱,反而像不断滋生的藤蔓,将她越缠越紧。她看着窗外那片似乎遗忘了战争的土地,感觉自己像一个来自异世界的幽灵,正在闯入一个与她无关的、虚假的和平梦境。
列车在又一个不知名的小站临时停车,为另一列疾驰而过的军火列车让路。艾琳靠在冰冷的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车厢内同伴们对巴黎的憧憬和议论,窗外那片过于宁静的风景,以及脑海中无法驱散的战场景象,在她内心交织、碰撞,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她正在被运往索菲的身边,运往那个她曾经日夜思念的“家园”。但此刻,她却比在战壕里面对德军冲锋时,更加感到彷徨和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