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调令下达

台下,军官们率先响应:“法兰西万岁!”

士兵们跟着喊,声音参差不齐,有气无力:“法兰西万岁……”

莫罗尼尔似乎满意了——或者假装满意了。他放下手,对身边的参谋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在军官们的簇拥下走下木台,朝营部临时指挥部走去。

命令宣读完毕。

人群没有立刻解散。

军官们开始聚集,低声交谈,接收更详细的指令。士兵们站在原地,等待着连长的进一步指示。但沉默已经被打破,低声交谈声像潮水般涌起,越来越响。

“香槟……他妈的是不是马恩河那边?”

“就是那里。去年秋天打得最惨的地方。”

“我听说那里地下全是白垩土,挖战壕跟挖骨头似的。”

“何止骨头,听说挖着挖着就能挖出去年埋的人,都烂得不成形了……”

“几个月……我们得在那待几个月?”

“待到你死,或者仗打完。”

新兵们听到这些对话,脸色越来越白。马塞尔转向艾琳,声音颤抖:“班长……香槟……很糟糕吗?”

艾琳看着他。这个来自巴黎的男孩,脸上还带着青春的痕迹,眼睛里充满了对答案的恐惧——但又渴望得到某种安慰,哪怕只是谎言。

“是的。”艾琳诚实地回答,“很糟糕。”

马塞尔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想问更多,但艾琳已经转身,走向布洛上尉的方向——连长正在召集所有排长和班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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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娜跟在她身后,小声说:“我们要回……回那里去?”

“嗯。”艾琳说。

“可是……”卡娜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先整理吧。”

艾琳没有说更多。因为事实就摆在眼前:他们即将返回同伴死去的地方,而他们自己也可能在那里死去。这是战争的循环,是他们无法逃脱的命运。

布洛上尉站在一棵树下,远离人群。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眼睛里有一种艾琳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绝望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灵魂层面的。

士官们陆续聚集过来。大约十人,围成一圈,气氛压抑。

布洛等人都到齐了,才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生锈的铁皮。

“命令你们都听到了。”他说,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48小时准备时间。具体安排:今天剩余时间,各班长清点本班人员、装备、弹药,填写表格交到连部。明天全天,整理个人物品,打包非必要装备上交,领取行军口粮。明天晚上,移交防区给接防部队。后天清晨,列队前往火车站。”

他停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那目光里没有鼓舞,没有命令下达者应有的那种权威,只有一种沉重的托付。

“有几件事需要明确。”布洛继续说,语气变得极其严肃,“第一,关于行军纪律。这次转移是整营行动,要保持队形,听从指挥。任何掉队、私自离队行为,按逃兵论处。”

“第二,关于装备。除了个人武器、弹药、基本衣物和两天口粮,其他所有非必要物品一律打包上交,由后勤统一运输。个人物品重量不得超过十五公斤。”

“第三,关于新兵。”布洛的目光在几个班长脸上停留,“你们班里的补充兵,大多没经历过长途行军和战场转移。盯紧他们,教他们怎么打包,怎么分配体力,怎么在行军中保持基本卫生。我不希望有人在路上因为愚蠢的原因掉队或死亡。”

“第四,”布洛深吸一口气,声音更低了一些,“关于……士气。”

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讽刺的苦涩。但他必须说。

“我知道你们怎么想。”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扫过每一个士官的脸,“我知道你们中有人经历过马恩河,经历过阿图瓦,知道香槟意味着什么。我也知道新兵们会害怕,会动摇。”

他停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我不要求你们说谎。”布洛最终说,“不要求你们告诉新兵‘一切都会好起来’,或者‘那里没那么糟糕’。但我要你们做一件事:让他们专注于当下。专注于清点装备,专注于打包行装,专注于走路、吃饭、睡觉这些最基本的事情。不要让他们想得太远,不要让他们陷入对未来的恐惧中。”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你们是士官,是老兵,是新兵们在战场上最直接的依靠。你们的冷静,你们的专业,你们的‘知道该做什么’,对他们来说比任何鼓舞士气的话都重要。明白吗?”

众人点头,沉默。

布洛看着他们,眼神复杂。然后他说出了在这次简短会议中最关键,也最沉重的一段话:

“诸位,命令无法更改。我们要去的地方,情况只会比这里更恶劣。我只有一个要求:尽你们所能,让手下的人明白该怎么活下去。不是为了胜利,不是为了荣誉,是为了活着。活着看到战争结束,活着回家。”

他停顿,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我知道这很难。我知道我们可能做不到。但这是唯一值得努力的目标。为了这个目标,我们必须做好该做的一切。包括在必要的时候,强迫自己忘记恐惧,忘记疲惫,只记得‘下一步该做什么’。”

他再次扫视众人,然后说:“解散。有问题单独来找我。”

士官们沉默地散开。没有人提问,因为所有问题都已经有了答案,而那些答案没有一个令人安慰。

艾琳转身,走向自己的班。士兵们还站在原地,等待着。她看到卡娜正在安慰马塞尔——那个男孩又在哭,无声地流泪,肩膀颤抖。亨利站在一旁,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勒布朗和拉斐尔靠在一堵残墙上,抽烟,表情阴沉。

其他班的士兵也在类似的状态中。新兵们聚集在一起,窃窃私语,表情惊恐;老兵们则大多沉默,或者用粗俗的笑话和咒骂来掩饰内心的动荡。

整个空地弥漫着一种沉重的、几乎可以触摸的绝望感。命令已经下达,命运已经注定,所有人都知道前方是什么,但所有人都必须朝那个方向前进。

这就是战争最残酷的部分:明知是地狱,却必须走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