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调令下达

艾琳看着那个木台,看着莫罗尼尔少校。她的胃部开始感到熟悉的紧缩——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预感的生理反应。她经历过这种场面:在丽城要塞入伍时,在开赴前线前的动员会上,在阿图瓦发动那次灾难性进攻前……当高级军官站在高处,向下属宣读命令时,通常意味着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

卡娜碰了碰她的手臂,声音压得很低:“艾琳……是要进攻了吗?”

“不知道。”艾琳说,眼睛依然盯着木台,“但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艾琳转头看了她一眼。卡娜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安的期待,像等待判决的囚犯。

“任何准备。”艾琳说。

人群基本到齐了。各连连长清点人数,向营部参谋报告。声音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场地上回响:“一连到齐!”“二连缺员三人,伤病!”“三连到齐!”“四连……”

莫罗尼尔少校看了看怀表,点了点头。一名参谋军官上前一步,用洪亮但缺乏情感的声音喊道:“全体——立正!”

靴子碰撞的声音响起,不够整齐,但足够响亮。八百人(或者说六百人)站直身体,目光投向木台。

短暂的寂静。只有风声呼啸着掠过空地,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

莫罗尼尔少校向前走了一步,站到木台边缘。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传播开来:

“士兵们!”

开场白。艾琳的心又沉了一分。每当军官用“士兵们”开头,后面通常跟着长篇大论,而长篇大论通常意味着坏消息需要包装。

“我代表指挥部,向你们宣读一项重要命令。”

莫罗尼尔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刻意训练出的、充满权威感的语调。他停顿,目光扫过人群,仿佛在确认每个人都在听。

“鉴于当前战局发展,以及最高统帅部的战略部署,第243术师支援团——我们团——接到新的任务。”

他再次停顿。人群鸦雀无声,连风声似乎都变小了。所有眼睛都盯着他,等待着接下来的词语。

莫罗尼尔从身边参谋手中接过一份文件,展开。纸张在风中微微抖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命令如下,”他读道,声音更加正式,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第243术师支援团全体,将于48小时内完成集结,移交当前防区,乘坐火车转移至香槟地区。”

香槟地区。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在艾琳脑海中激起涟漪。

香槟。

马恩河。1914年9月。泥泞,炮火,露西尔的死亡,马尔罗中士的粉身碎骨,那种永无止境的、徒劳的冲锋与溃退。香槟地区对她来说不是地理名词,是一系列具体的感官记忆:血浸透泥土的黏腻触感,尸体在无人区腐烂的甜腥气味,机枪扫射时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永远无法温暖的潮湿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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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点尖锐的痛感,帮助她维持表面的平静。

周围,人群的反应开始分化。

新兵们大多茫然。香槟?听起来像酒的名字。有些人甚至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仿佛在问:那是什么地方?很远吗?

一些稍微有常识的新兵在窃窃私语:“香槟……是不是产香槟酒的那个地方?”

“好像在东边……”

“那里战线怎么样?”

“不知道……”

但老兵们的反应截然不同。

艾琳能感觉到周围气氛的变化。:一种沉重的、粘稠的、几乎可以触摸的绝望感开始弥漫。她不用看也知道,勒布朗现在的表情一定像吞了苍蝇经历过马恩河或阿图瓦战役的老兵,此刻表情一定像吞了苍蝇,内心一定在咒骂,或者在祈祷,或者已经放弃了任何情绪,进入一种认命的麻木。

莫罗尼尔少校继续读着命令,仿佛没有察觉到人群中的暗涌。

“抵达后,本团将归属第4集团军指挥,投入该方向即将发起的攻势准备工作。”

第4集团军。

又一个关键词。艾琳记得第4集团军——就是在马恩河战役中指挥他们那个方向的部队。那些将军们坐在远离前线的指挥部里,看着地图,移动着代表师、旅、团的棋子,下达着导致成千上万人死亡的命令。

而现在,他们又要回去了。回到那个将军的指挥下,回到那片浸透了血的土地上,去准备另一场“攻势”。

“攻势”。这个词在莫罗尼尔口中听起来充满希望,像丰收的季节,像胜利的前奏。但在老兵耳中,它只意味着一件事:更多的死亡,更深的泥泞,更无意义的冲锋。

莫罗尼尔念完了命令的核心部分,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人群。他的脸上试图挤出一个鼓舞人心的表情——嘴角上扬,眼神坚定——但那种努力显得如此虚假,如此与周围士兵的真实状态脱节,以至于看起来几乎像一种嘲讽。

“士兵们,”他继续说,声音提高了八度,试图注入激情,“这是一个光荣的任务!香槟地区是战线的重要环节,第4集团军是我们最精锐的部队之一!能够参与即将到来的攻势,是你们的荣誉!”

荣誉。

艾琳想起露西尔被割开的喉咙。想起马尔罗中士被炮弹直接命中后什么都没留下的那块土地。想起弗朗索瓦冲向柴油机甲时绝望的背影。那些画面与“荣誉”这个词放在一起,产生了一种近乎超现实的荒诞感。

“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可能经历过艰难的战斗,”莫罗尼尔继续说,语气变得“体谅”起来,“但战争需要牺牲,需要坚韧!法兰西需要你们的勇气!想想你们的家人,想想后方的同胞,他们正在看着你们!”

家人。艾琳想起父亲在南特的铁路枢纽工作,想起索菲在巴黎的面包店。他们确实在看着,但看着的不是“荣誉”,而是担心、恐惧、以及日复一日等待信件、害怕收到阵亡通知书的煎熬。

“在接下来的48小时内,各连将完成准备工作:清点装备,整理行装,移交防区事务。具体时间表和行军路线将由各连连长下达。”

莫罗尼尔停顿,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后的、试图振奋人心的总结:

“记住,士兵们!你们不是普通士兵!你们是法兰西的战士!是扞卫自由与文明的利剑!香槟的胜利,将在你们的刺刀上闪耀!”

他举起右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