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事实是,事情可能更糟。
等待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期间,士兵们看着其他部队陆续抵达,看着火车进出,看着伤员从另一列火车上被抬下来——那些缠满绷带、眼神空洞的人,有些缺胳膊少腿,有些脸上有可怕的烧伤,有些只是呆呆地看着天空,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
新兵们看着这些伤员,脸色变得更加苍白。马塞尔突然站起来,跑到空地边缘呕吐——早上吃的硬饼干和稀粥全部吐了出来。他弯腰干呕了很久,直到只剩下胆汁。亨利想去帮他,但自己也摇摇晃晃,最终只是站在旁边,手放在马塞尔背上,动作僵硬。
艾琳没有干预。这是必须经历的过程:亲眼看到战争的结果,看到自己可能变成的样子。呕吐,恐惧,崩溃——然后,如果运气好,会变得麻木,变得能继续前进。如果运气不好,就会像路易一样,心脏在某个夜晚自己停止跳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布洛上尉回来了,手里拿着文件。“准备上车。第243团,七号月台,三号车厢。”
队伍重新集合,走向指定月台。月台上更加拥挤,士兵们挤成一团,像沙丁鱼罐头。军官们大声吆喝,试图维持秩序,但效果有限——每个人都想早点上车,早点坐下,早点离开这个混乱的地方。
艾琳的班挤到三号车厢前。车厢是标准的运兵闷罐车,比他们来圣尼古拉村时坐的那辆更旧:木板壁颜色深黑,布满污渍和划痕;铁制车门半开着,铰链锈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车厢底部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已经发霉变黑,散发出腐败的气味。
“快!快上!”一个中士在车厢门口催促,“每车厢四十人!别磨蹭!”
士兵们开始往上挤。动作粗鲁,互相推搡,背包撞到别人也顾不上道歉。在这种时刻,礼貌是奢侈品,生存的本能压倒一切。
艾琳让她的班一起上。勒布朗打头,拉斐尔断后,中间是卡娜、马塞尔、亨利,艾琳在中间协调。他们挤进车厢,里面已经有一些其他班的士兵,坐在靠里的位置。
车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糟。空间狭小,长宽大约四米乘三米,要挤四十个人。没有窗户,只有高处几个巴掌大的透气孔,透入微弱的光线。地面是粗糙的木地板,稻草薄得几乎起不到缓冲作用。空气污浊,混合着汗臭、霉味、烟草味,还有铁皮桶里排泄物的气味——车厢角落放着一个桶,就是“厕所”。
艾琳找到靠厢壁的位置,让她的班挤在一起。卡娜坐在她旁边,勒布朗和拉斐尔在另一边,马塞尔和亨利挤在中间。坐下后,空间更加局促,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
车厢很快塞满了。最后几个人挤进来时,几乎是人贴人。车门被拉上,光线骤然变暗,只有透气孔透入的几束光柱,在浑浊的空气中形成可见的轨迹。
锁门的声音。然后是军官在外面喊:“所有人就位!开车了!”
蒸汽机车发出长长的汽笛声,车身剧烈震动,然后缓缓启动。铁轮压在铁轨上,发出规律的撞击声:哐当,哐当,哐当。速度逐渐加快。
火车驶出补给站,驶向东方。
驶向香槟。
最初半小时,车厢里还有声音。
新兵们试图交谈,声音紧张,话题跳跃:“这车要开多久?”“香槟远吗?”“听说那里的酒很有名。”“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酒……”
老兵们大多沉默,或者简短回应:“十二小时以上。”“远。”“现在没酒,只有泥。”
渐渐地,交谈停止了。不是因为没有话题,而是因为恐惧开始真正啃噬他们。在行军中,在忙碌中,恐惧可以被暂时压抑。但在密闭的车厢里,在单调的车轮声中,在黑暗和恶臭中,恐惧找到了滋生的空间。它像霉菌一样,在沉默中蔓延,爬上每个人的脊背,渗进每一次呼吸。
艾琳靠在厢壁上,闭上眼睛。但她没有睡,也无法睡。身体在休息,但意识清醒。
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恒定,规律,像巨大的钟摆,丈量着前往战场的时间。车厢吱呀的摇晃声,木板在压力下发出的呻吟。士兵们压抑的呼吸声,有人呼吸急促,有人深长,有人偶尔叹气。还有远处传来的声音——其他车厢的动静,火车头的轰鸣,窗外风景掠过的模糊呼啸。
汗臭,不是新鲜的汗水,而是陈旧的、与布料混合后发酵的酸腐味。霉味,来自地面发黑的稻草和潮湿的木板。烟草味,有人点燃了烟,烟雾在密闭空间里无法散去,变得更加呛人。还有铁皮桶里逐渐积累的排泄物的氨臭味,随着车厢摇晃而弥漫开来。
肩膀与旁边人的碰撞,膝盖的接触,背包的挤压。车厢地板的坚硬,即使有薄薄一层稻草也隔不开。空气的闷热——四十个人在密闭空间里呼吸,温度逐渐升高,但同时又感到寒冷,因为湿气和内心的寒意。
艾琳让自己沉入这些感官中。
但有些东西无法仅用感官记录。
车轮的哐当声,逐渐触发记忆。
哐当,哐当——像马恩河撤退时的脚步声,无数靴子在泥泞中跋涉,踩出沉重的节奏。那时她背着露西尔的尸体,走了两公里,直到手臂麻木,直到理智告诉她必须放下,必须让死者归于泥土,让生者继续挣扎。
哐当——像炮弹落地的闷响。马尔罗中士被直接命中时,就是这样的声音:不是尖锐的爆炸,而是一种沉重的、仿佛大地本身在咳嗽的声音。然后他就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血雾和碎布,连完整的尸体都没有留下。
哐当——像柴油机车的履带碾过地面的震动。弗朗索瓦冲向那台机甲时,地面在颤抖,像地震的前兆。然后履带碾过他的身体,发出骨头碎裂的闷响,像踩碎一个空木箱。
这些记忆不受控制地浮现,像深水下的尸体,在车轮的震动中浮上水面。艾琳没有试图压抑它们——压抑需要能量,而她需要保存能量。她只是看着这些记忆像电影片段一样闪过,然后让它们沉回去,等待下一次被震动唤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她睁开眼睛。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那几束从透气孔透入的光,在烟雾中形成朦胧的光柱。借着这微弱的光,她观察周围的人。
卡娜紧挨着她坐着,身体微微倾斜,似乎从接触中寻求一点安慰。她手里攥着一点东西——是索菲给的面包,用布包着,露出一角。她没有吃,只是握着,像握着护身符。另一只手轻轻抚摸胸前的布兜,埃托瓦勒在里面睡觉,呼噜声微弱但持续。
拉斐尔在看书。他借着微弱的光线,一页页慢慢翻,嘴唇轻微嚅动,可能在默念经文。
马塞尔和亨利挤在一起,两人都闭着眼睛,但眼皮在跳动,显示他们并没有真正入睡。马塞尔的手偶尔抽搐,像在梦中经历着什么。亨利则紧紧抱着自己的背包,仿佛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
其他士兵的状态各异:有人真的睡着了,头歪向一边,口水从嘴角流下;有人盯着虚空,眼神空洞;有人在小声哭泣,压抑的抽泣声几乎被车轮声掩盖;有人在玩骰子,但动作机械,没有真正的兴趣。
时间在车轮声中缓慢流逝。一小时,两小时。车厢里的空气越来越浑浊,温度升高,汗味和排泄物味道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有人开始咳嗽,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回荡。
“开个透气孔吧。”有人提议。
靠近车厢顶部的士兵站起来,试图打开一个稍大的通风口。但铰链锈死了,用力扳动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最后只打开一条小缝。新鲜空气——如果外面田野上混杂着煤烟和硝烟味的空气能算新鲜的话——流入,稍微冲淡了污浊,但效果有限。
火车继续行驶。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成村庄,从村庄变成小镇,从小镇又变成田野。但所有的景色都有战争的痕迹:被炮火摧毁的建筑,荒芜的农田,临时搭建的军营,堆积如山的物资。法国正在变成一片巨大的战场,没有前线后方之分,只有不同程度的毁坏。
中午时分,火车在一个小站临时停车。车门打开,军官喊:“十分钟休息!上厕所,打水,动作快!”
士兵们涌出车厢,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大口呼吸相对新鲜的空气。但所谓的“休息”也只是在月台附近活动:男人们排着队使用简陋的露天厕所——其实就是在地上挖的坑,用木板围着;女兵有专门的小帐篷,但条件同样糟糕。
打水点排着长队。水管里流出的水浑浊,需要煮沸才能喝,但大多数人等不及,直接喝下,然后祈祷不会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