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让她的班轮流去。卡娜抱着埃托瓦勒,给它喂了点水。小猫喝得很急,显然也渴坏了。勒布朗和拉斐尔动作迅速,解决了个人需求就回到车厢附近,点起烟,默默抽着。
马塞尔和亨利在打水点排队时,看着月台另一边——那里有一列运送伤员的火车正在卸人。担架一个接一个抬下来,上面的伤兵有的呻吟,有的沉默,有的已经死了,用白布盖着脸。两人看着,脸色惨白,水壶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勒布朗走过去,捡起水壶,塞回亨利手里。“别看。”他简短地说,“看了也没用。”
十分钟很快过去。哨声响起,士兵们重新挤回车厢。车门关上,锁好。火车再次启动。
下午的时间更加漫长。最初的紧张和恐惧逐渐被疲惫取代,然后是麻木。士兵们以各种姿势休息:靠着厢壁,靠着背包,靠着旁边的人。有些人真的睡着了,发出鼾声;有些人半睡半醒,眼神迷离。
艾琳也闭目休息。但她的意识始终保持着一定程度的警觉。她能感觉到卡娜靠在她肩上的重量,能听到埃托瓦勒细微的呼噜声,能感知到车厢里每一个细微的变化:有人调整姿势,有人小声交谈,有人压抑地咳嗽。
然后勒布朗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相对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香槟……”他说,不是对任何人,更像自言自语,“听说那里的地下全是白垩土,挖战壕能挖出人骨头,老的新的都有。老的可能是拿破仑时代的,新的可能是去年秋天的。”
他停顿,吸了一口烟——车厢里现在有好几个人在抽烟,烟雾浓得几乎化不开。
“咱们去了,”勒布朗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也就是给那地方再添几把骨头。新鲜的,还带着肉的骨头。等明年或者后年,另一批人来挖战壕,会挖到我们的骨头,然后说:‘看,这是前辈们留下的。’”
没有人回应。但艾琳能感觉到,车厢里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重。勒布朗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的涟漪无声但深远。
卡娜的身体微微颤抖。艾琳感觉到,但没有转头。有时候,安慰是徒劳的,只能让恐惧自己沉淀,或者被其他东西覆盖。
拉斐尔合上圣经,轻声说:“至少我们的骨头会在一起。不会像有些人,被炸碎了,连骨头都找不全。”
这句话比勒布朗的更残酷,但也更真实。在战场上,完整的尸体是一种奢侈。大多数时候,死亡意味着破碎:被炮弹撕碎,被机枪打碎,被坦克碾碎。能留下一具相对完整的尸体,能被辨认,能被埋葬,能被亲人知道葬在哪里——这已经是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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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塞尔开始小声哭泣。没有声音,但肩膀在颤抖。亨利搂住他的肩膀,动作笨拙,但意图明确:我在,我明白,我也害怕。
车轮继续滚动。哐当,哐当,哐当。像巨大的钟摆,丈量着生命的倒计时。
窗外,天色开始变暗。黄昏降临,然后夜晚。车厢里完全黑了,只有偶尔经过有灯光的地方时,从透气孔透入瞬间的光亮,像闪电一样照亮一张张疲惫的脸,然后又归于黑暗。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车轮声,只有黑暗,只有等待。
深夜,火车开始减速。
士兵们从半睡半醒中惊醒,身体本能地紧绷。减速意味着接近终点,终点意味着下车,下车意味着行军,行军意味着前线。
“准备下车!”车厢外传来军官的喊声,被行驶的风声撕碎,“下一站,兰斯以东补给枢纽!准备下车,向指定集结地域行军!”
香槟到了。
车厢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背包被背起的声音,装备检查的声音,还有深呼吸的声音——像潜水员在下水前做的最后准备。
火车完全停下。车身剧烈摇晃,然后静止。寂静突然降临——不是真正的寂静,只是没有了车轮声,但其他声音变得更加清晰:其他车厢开门的声音,军官的吆喝声,远处隐约的炮火声。
门锁打开。车厢门被拉开,寒冷的新鲜空气涌入,冲散了污浊,但也带来了前线的真实触感:硝烟味,潮湿的泥土味,还有那种无处不在的、衰败的气息。
“下车!快!”
士兵们涌出车厢,像被释放的囚犯,但走向的是另一个监狱。艾琳带着她的班,跳下月台。脚下是坚实的土地,但感觉陌生——不同的硬度,不同的气味,不同的“场域”。她深吸一口气,空气冰冷,带着香槟地区特有的味道:白垩土的粉尘味,葡萄园残株的腐败味,还有远处战场的硝烟味。
月台上更加混乱。多列火车同时到达,不同部队的士兵混在一起,军官们大声喊着部队番号,试图把人分开。探照灯的光柱在空中扫过,照亮一张张茫然而疲惫的脸。
布洛上尉出现了,手里拿着文件,脸上是长途奔波后的极度疲惫。他召集自己的连队——在混乱中辨认熟悉的面孔,点数,确认没有掉队。
“跟紧!”他喊道,声音沙哑,“我们去集结地!保持队形!不要走散!”
队伍再次移动,离开火车站,走向黑暗。兰斯以东补给枢纽不是一个真正的城镇,而是一片临时搭建的设施:帐篷,木棚,堆积的物资,还有匆忙挖掘的壕沟和掩体。地面泥泞——香槟的白垩土在雨水浸泡后变成一种粘稠的、灰白色的泥浆,靴子踩上去会陷进去,拔出时发出噗嗤的声音。
艾琳带领着她的班,跟着连队。她回头看了一眼火车站——又一列火车正在进站,喷着浓烟,像一头疲惫的钢铁巨兽,吐出又一批士兵。
然后她转回头,看向前方。黑暗中,只能看到前面士兵的背影,和远处地平线上偶尔闪过的炮火光芒——不是密集的轰炸,是零星的、试探性的交火,像困兽在笼子里焦躁地踱步。
香槟。到了。
新的战场。新的战壕。新的死亡方式。
队伍继续前进,走向集结地,走向未知的明天。
车轮声还在耳边回响,像幽灵的脚步声,跟随着他们,进入这片埋着无数骨头的土地。
哐当,哐当。
向香槟进发。
向秋季攻势进发。
向死亡或幸存进发。
而现在,他们到了。
旅程结束了。
或者说,真正的旅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