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整,命令来了。
不是哨声,不是号令,而是一个中士沿着地下酒窖的通道低声传递的口信,像传染病一样从一排排士兵间掠过:“三连,准备。装备全带,十分钟后入口集合。”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刺穿酒窖里沉闷的空气。士兵们从半睡半醒中惊醒,动作却出奇地一致——没有慌乱,没有疑问,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像仪式般的准备程序。检查装备,背起背包,调整肩带,最后一次确认刺刀是否牢固,弹药是否充足。
艾琳带领她的班完成这些动作。勒布朗的步枪检查了三遍,拉斐尔把圣经塞进最里层口袋,马塞尔把写好的遗嘱折好,放进贴胸的衣袋,亨利反复系紧鞋带直到手指发白。卡娜把埃托瓦勒放进布兜,动作温柔得像在放下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背起背包,深吸一口气。
十分钟后,他们聚集在酒窖入口处。
外面是纯粹的黑暗。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低垂的云层和远处炮火偶尔闪烁的微光。空气比地下更冷,带着白垩土特有的湿冷感,像无形的冰水浸透衣服。
布洛上尉站在那里,身影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更深的轮廓。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人数。然后他做了一个手势:跟我来。
没有动员,没有鼓励,没有最后的祝福。只有那个手势,和转身走向黑暗的背影。
队伍开始移动,离开地下酒窖的微弱庇护,进入香槟夜晚的露天世界。
最初一百米是在开阔地上行走。脚下是松软的白垩土,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时发出黏腻的声响。黑暗中只能看到前面士兵的背影,和更远处布洛上尉偶尔被炮火闪光照亮的侧影。队伍保持沉默,绝对的沉默,连呼吸都尽量压抑。只有靴子踩进泥里、拔出来的声音,和装备偶尔碰撞的轻微金属声。
然后他们看到了交通壕的入口。
那不是一个明显的入口,而只是地面上的一个缺口,像大地裂开的一道黑色伤口。几根粗木桩支撑着开口,上面搭着木板和沙袋,形成一个低矮的门洞。从外面看进去,只有一片比夜色更深的黑暗,深不见底。
布洛在入口处停下,转身,最后一次面对他的士兵。炮火的光芒在这一刻恰好闪烁,照亮他的脸——疲惫,坚定,空洞。
“进去后,保持距离,不要拥挤。”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息,“不能有光,不能出声。跟着前面的人。如果照明弹升起,立刻停住,贴紧壕壁,不要动。明白了吗?”
士兵们点头,动作轻微。
“好。现在,五米间隔,一个一个进。”
他第一个弯腰钻进那个黑洞。身影瞬间被黑暗吞噬,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然后是军官,士官,士兵。轮到艾琳的班时,她让勒布朗打头,自己第二,然后是卡娜、马塞尔、亨利,拉斐尔断后。
艾琳在入口处停顿了一秒。她看着那个黑洞,像看着一个巨大野兽的喉咙。然后她弯下腰,钻了进去。
瞬间,世界改变了。
首先改变的是光线——如果那还能称为光线的话。从相对开阔的夜空进入交通壕,黑暗立刻变得浓稠、实质化,像黑色的液体填满了所有空间。眼睛需要重新适应,但即使适应后,能看到的也极少:只有前方几米内模糊的轮廓,和头顶偶尔从木板缝隙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夜光。
然后改变的是声音。外面的风声、远处的炮火声,在这里变得沉闷、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布听到的。取而代之的是新的声音:靴子踩在壕底泥水里的咕噜声,身体摩擦壕壁的沙沙声,沉重的呼吸声,还有头顶加固结构在压力下发出的细微呻吟。
最后改变的是气味。如果说外面的空气是白垩土和硝烟的混合,那么交通壕里的空气就是浓缩的、发酵的、多层次的地狱调香。艾琳在第一口呼吸时就识别出其中的成分:
泥水的土腥味,但不是干净的土腥,而是混杂着腐烂有机物、排泄物、血水的复合气味。
木头腐烂的甜酸味——支撑结构的木板长期泡在湿气中,正在缓慢分解。
霉菌和真菌的孢子味,像打开一个封存多年的地下室。
还有最底层的、几乎无法描述但无处不在的气味:恐惧本身的气味。不是心理上的恐惧,是生理上的——数百上千个士兵在这条壕沟里行走、战斗、受伤、死亡,他们的汗水、血液、尿液、粪便,以及死亡时释放的最后的化学物质,全部渗入泥土,渗入木板,渗入空气,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属于战壕的气味场。
艾琳强迫自己用嘴呼吸,浅而慢。她知道如果深呼吸,这气味会让她呕吐。
队伍开始移动,缓慢地,像一条巨大的蚯蚓在泥土中蠕动。
交通壕比想象中更深——大约两米深,宽度只够一人通过,如果两人相遇,必须侧身贴壁才能勉强错开。壕壁不是垂直的,而是向内倾斜,表面用木桩和木板加固,但很多地方木板已经脱落或腐烂,露出后面的白垩土,湿漉漉的,渗着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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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是泥水,深度及踝。不是清澈的水,而是黏稠的、颜色深褐近黑的泥浆。每走一步,靴子陷进去,泥水从靴口边缘渗入,即使有绑腿也不能完全阻挡。拔出脚时,泥浆发出咕噜的吞咽声,像大地不愿意放走这些行走的食物。
队伍行进的速度极慢。不是因为没有体力,而是因为条件限制:黑暗,狭窄,泥泞,以及必须保持的绝对安静。每一步都要试探,确认脚下不是空的,不是特别滑,不会踢到什么东西。前面的人停下,后面的人也必须立刻停下,否则会撞上。
艾琳保持着与勒布朗五米的距离——在黑暗中,这个距离是靠感觉维持的。她盯着他模糊的背影,同时用余光注意两边的壕壁,注意头顶,注意脚下。她的所有感官都处于高度警觉状态,像夜行动物在陌生领地中移动。
走了大约十分钟,第一次照明弹升起了。
不是在他们正上方,而是在左前方某个位置。但即使隔着距离,光线也足够强烈。刺眼的白光瞬间撕裂夜空,将周围的一切照得如同白昼——包括交通壕的内部。
艾琳本能地贴紧壕壁,身体僵住。她看到前方的勒布朗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像壁虎一样贴在木板上。后面传来卡娜压抑的吸气声。
照明弹悬在半空,缓慢下降,燃烧时间大约三十秒。在这三十秒里,交通壕里的一切暴露无遗。
艾琳第一次清楚地看到周围环境。
壕壁的木板上布满各种痕迹:刀刻的字迹,弹孔,血迹——有些是新鲜的暗红色,有些是陈旧的深褐色,像抽象的画作。一些木板上钉着小小的十字架,或者挂着身份牌,可能是纪念死在这里的战友。
脚下的泥水在强光下呈现出可怕的细节:表面漂浮着各种杂物——破布条,纸屑,烟头,还有更恶心的东西:一条泡得发白的绷带,半沉半浮;一团深色的、可能是粪便的固体;偶尔有气泡从泥底冒出,破裂时释放出更浓的腐臭。
头顶的加固结构也看得很清楚:粗木梁支撑着木板,木板上堆着沙袋。有些地方沙袋破了,里面的沙子漏出来,混入泥水。有些木板已经弯曲,仿佛随时会断裂,让上面的白垩土倾泻而下。
最震撼的是影子。照明弹从斜上方照射,在狭窄的壕沟里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每个士兵的影子都被拉长、变形,贴在对面壕壁上,像一群被困在地下的幽灵,随着光线晃动而舞动。
艾琳屏住呼吸。在照明弹的光照下,任何移动都会被放大。她看到前面勒布朗的影子,看到自己手的影子贴在木板上,手指的轮廓清晰得可怕。她甚至能看到自己呼吸时胸口轻微的起伏,于是更加努力地压抑呼吸。
时间变得极慢。三十秒像三十分钟。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刺眼的白光,和光线下暴露无遗的战争痕迹。
终于,照明弹熄灭。黑暗瞬间回归,甚至比之前更黑,因为眼睛需要重新适应。
队伍没有立刻移动。所有人都在等待,确认没有第二发照明弹升起,确认德军狙击手没有借着刚才的光线瞄准这个区域。
大约一分钟后,布洛上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压得极低:“继续。”
队伍再次开始蠕动。
但经历过照明弹的暴露后,气氛变得更加紧张。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刚才可能被看见了,可能有一个狙击手的十字线曾对准自己的额头。这种认知让每一步都变得更加沉重。
又走了二十分钟,遇到了第一支反向行进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