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交通壕的蠕动

先听到声音:不是脚步声,而是更沉重、更有规律的拖拽声,还有压抑的呻吟。然后看到影子:几个更深的轮廓从对面移动过来,在黑暗中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是担架队。四个人抬一副担架,缓慢地、小心地在泥泞中移动。担架上躺着伤员。

两队人在狭窄的交通壕中相遇,必须有人让路。布洛示意他的队伍贴紧壕壁,让担架队先过。

担架队经过时,距离近得几乎能碰到。艾琳贴在壕壁上,看着一副副担架从面前经过。

第一副担架上的人还在呻吟,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坏掉的风箱。他的腿用绷带包扎,但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变成深褐色,还在缓慢渗出新鲜的红色。血腥味浓烈,混合着碘酒和腐烂的气味。

第二副担架上的人很安静,但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头顶的木板。他的脸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艾琳能看到他嘴巴微微张开,像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休克,或者濒死。

第三副……

第三副担架经过时,抬担架的人脚下一滑,担架倾斜,上面的人轻微晃动。就在那一瞬间,壕沟外又升起一发照明弹——这次更近,光线直接照进这段壕沟。

艾琳清楚地看到了担架上的人。

那人的整个头部都被绷带包裹,厚厚的一层又一层,只在眼睛和嘴巴处剪开孔洞。绷带是脏污的灰白色,渗着黄褐色的液体。眼睛的孔洞里,一双眼睛睁着,但眼神空洞,没有焦点,像玻璃珠。嘴巴的孔洞微微张开,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口腔,和偶尔颤抖的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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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活着的木乃伊。一个被战争夺走了脸,但还没有夺走生命的人。

艾琳盯着那双眼睛。在照明弹刺眼的白光下,那双眼睛反射着诡异的光,像深渊里的两点磷火。她看不出那人的年龄,看不出他的表情,甚至看不出他是法国人还是德国人——在绷带下,所有人都一样,都是战争的原材料,被破坏,被包扎,被运送,像损坏的货物。

担架队稳住担架,继续前进。照明弹熄灭,黑暗再次降临。但那双眼睛留在艾琳的视网膜上,像烙痕。

队伍继续前进,但气氛明显更沉重了。刚才看到的不仅仅是伤员,是每个人可能的未来:失去面孔,失去身份,变成一团包裹在绷带里的痛苦肉体,被抬着穿过泥泞,走向后方的医疗站——如果还能走到的话。

又走了半小时,亨利滑倒了。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他们正在经过一段特别泥泞的区域——可能是低洼处,积水更深,泥浆几乎及膝。亨利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他摔进泥水里,发出巨大的扑通声。泥浆溅起,溅到周围的人身上、脸上。更糟的是,他在摔倒时呛了几口泥水。

“咳咳——呕——”

亨利爬起来,跪在泥水里,剧烈地咳嗽、干呕。他试图把呛进去的污秽吐出来,但越是努力,声音越大。在寂静的交通壕里,这声音像警报一样刺耳。

勒布朗立刻转身,压低声音厉喝:“闭嘴!别出声!你想害死所有人吗?”

但亨利控制不住。泥水进了气管,本能反应就是咳嗽。他捂住嘴,身体剧烈颤抖,眼泪和鼻涕混着泥水从脸上流下。

艾琳迅速上前,扶住亨利的肩膀,用力拍他的背——不是温柔的拍,是用力地、有节奏地拍击,帮助他把异物咳出来。同时她凑到他耳边,声音冰冷而清晰:“忍住。现在。不然我们都得死。”

这句话起了作用。死亡的威胁压倒生理反应。亨利咬住自己的手背,用疼痛分散注意力,强行压制咳嗽。他的脸憋得通红,眼睛凸出,但声音终于小了下来,变成压抑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闷哼。

整个过程可能只持续了二十秒,但在黑暗中,在寂静中,这二十秒像永恒一样漫长。每个人都僵在原地,贴紧壕壁,听着亨利压抑的声音,等待着可能随之而来的后果——德军的迫击炮校准射击,或者狙击手的子弹。

幸运的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远处零星的炮火,和头顶木板在夜风中轻微的吱呀声。

艾琳继续拍打亨利的背,直到他的呼吸逐渐平稳。然后她把他拉起来,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能走吗?”她低声问。

亨利点头,动作僵硬。他浑身湿透,从头到脚都是泥浆,在黑暗中只是一个颤抖的轮廓。

“继续。”艾琳说,声音恢复了平静,“跟紧。”

队伍再次开始移动,但速度更慢了。亨利每走一步都很艰难,不只是因为湿透的衣服和装备更重,更是因为心理冲击——他刚才差点害死所有人,因为一口泥水。

这件事让每个人都更加意识到这个环境的残酷:在这里,一个喷嚏,一个咳嗽,一个滑倒,都可能成为死亡的原因。你不是在与敌人作战,你首先在与环境作战,与自己的生理本能作战。

交通壕似乎没有尽头。它蜿蜒,转折,有时分支,有时合并。艾琳失去了方向感,只知道跟着前面的人,在黑暗中蠕动,像梦游者在无尽的迷宫里跋涉。

途中他们经过了一些“地标”——不是真正的地标,而是士兵们自己标记的点。

一段壕壁上刻着一行字:“距地狱200米”。字迹粗糙,但清晰。

另一处挂着一排空罐头盒,用绳子穿着,风一吹会发出轻微的叮当声——可能是警报装置,也可能是某个士兵无聊的作品。

还有一个地方,壕壁的木板上钉满了身份牌。几十个,可能上百个,金属的,在黑暗中微微反光。每个牌子都代表一个人,一个死在这里的人。牌子下面放着一朵干枯的野花,可能是罂粟,已经变成深褐色,像凝固的血。

艾琳经过时,手指轻轻碰过那些冰冷的金属牌。她没时间读上面的名字,但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一群无声的见证者,一群永远留在这条交通壕里的幽灵。

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走了一小时,可能两小时,可能三小时。身体逐渐麻木:脚泡在冰冷的泥水里失去知觉,肩膀被背包带勒得生疼,腰伤在潮湿中隐隐作痛。但意识必须保持清醒,因为每一步都可能踩到什么东西——可能是一枚未爆的炮弹,可能是一具被遗漏的尸体,可能是一个陷阱。

然后他们开始听到新的声音。

最初是隐约的,像远处瀑布的低鸣。随着前进,声音逐渐清晰:不是瀑布,是人的声音。很多人的声音,压抑的,混合的,从前方传来。

还有别的气味加入:更浓的硝烟味,更浓的血腥味,还有燃烧的木材味,化学品的刺鼻味。

小主,

光线也变了——不是自然光,也不是照明弹,而是更稳定的、昏黄的光,从前方拐角处透出,在壕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他们接近一线阵地了。

布洛上尉在前面停下,转身,示意队伍暂停。他招手让军官和士官聚拢。

艾琳走上前,和其他几个士官一起围在布洛身边。借着从拐角透来的微弱光线,她看到布洛的脸——比在酒窖时更加疲惫,眼睛下方有深紫色的阴影。

“前面就是第三连的阵地。”布洛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嘴唇的动作,“他们在等我们换防。记住:动作要快,要安静。交接时不要多话,只要确认位置、装备、情报。明白了吗?”

士官们点头。

“还有,”布洛停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告诉你们的士兵:从现在开始,随时可能死。炮弹,狙击手,突击。保持警惕,但不要恐慌。恐慌会传染,传染会害死所有人。”

他不需要多说。每个人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