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交通壕的蠕动

“好。现在,一个班一个班过去。间隔五分钟。我先进去协调。”

布洛转身,走向那个透出光线的拐角,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等待的五分钟里,艾琳回到她的班。士兵们靠壕壁站着,疲惫不堪,但眼神里有种新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深沉的接受。他们知道自己即将到达目的地,到达这场漫长蠕动的终点,也是另一场更残酷的生存竞赛的起点。

“听好。”艾琳说,声音低但清晰,“进去后,跟着我,不要散开。交接时,观察你要接替的人——看他的状态,看他的眼神。如果他看起来像死人,那说明那个位置很危险。如果他还保持警惕,说明还有机会活。”

士兵们点头。

“记住呼吸方法:浅,慢。这里的空气可能更糟,可能有腐烂物产生的丑气。如果感到头晕、恶心,立刻报告。”

再次点头。

“最后,”艾琳停顿,目光依次看过勒布朗、拉斐尔、马塞尔、亨利,最后停在卡娜脸上,“我们是一起的。在战壕里,你只能相信你身边的人。照顾旁边的人,就像照顾你自己。因为如果旁边的人死了,下一个可能就是你。”

队伍开始移动。轮到艾琳的班时,她深吸一口气——尽量浅的一口气——然后走向那个透出光线的拐角。

转过拐角,景象再次改变。

这里不再是一人宽的交通壕,而是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一个连队的集结区。大约十米宽,同样深,用木梁和沙袋加固。墙上挂着几盏防风灯,发出昏黄的光,照亮了这个地下空间。

但最震撼的是人。

几十名士兵挤在这里,或坐或站,等待换防。他们的状态比预备营地的老兵更糟:脸上沾满泥浆和血污,眼睛深陷,眼神里有一种被长期围困后的疯狂和麻木混合的神情。有些人裹着毯子,但毯子也是湿的,滴着水。有些人在处理小伤口——用脏布包扎手指,或者挑出水泡。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几乎可以触摸的疲惫和绝望。这些士兵在这里待了多久?一周?两周?一个月?时间在战壕里失去意义,只有无尽的值班、炮击、等待、偶尔的交火。

艾琳带着她的班进入这个空间时,那些等待换防的士兵抬起头,看着新来的人。他们的目光没有欢迎,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像嫉妒的东西——嫉妒这些新来的人还有干净的制服,还有完整的睡眠,还有未受创伤的心灵。

然后这些目光移开,回到自己的世界。没有人说话。交接在沉默中进行。

一个中士走过来,脸上一道新鲜的伤疤还在渗血。他看了一眼艾琳的肩章,确认她是士官。

“三班?”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艾琳点头。

“跟我来。”

他转身走向集结区另一侧的出口——那不是回后方的路,而是通向更前线、更暴露的阵地。艾琳示意她的班跟上。

他们离开集结区,进入另一段交通壕,但这段更窄,更矮,需要弯腰才能通过。走了大约五十米,中士在一个射击孔旁停下。

“这里。”他说,指向射击孔后面的一段壕沟,“你们的位置。这段二十米,五个射击孔,两个观察点。右边连接二班,左边连接四班。后面有通往备用掩体的通道,如果炮击太猛,可以退进去,但不要全部退,必须留人观察。”

他语速很快,信息密集,像背诵标准程序。

“德军阵地在前方一百五十米到二百米之间,视地段而定。他们喜欢在黎明和黄昏发动骚扰射击。狙击手活跃,不要暴露头部超过三秒。如果有毒气警报,立刻戴防毒面具,但注意:有些面具是坏的,自己检查。”

他停顿,看着艾琳和她的士兵。他的目光在卡娜脸上停留了一瞬间——可能是惊讶于有女兵,也可能是别的——然后移开。

“还有问题吗?”

艾琳摇头。没有问题是能在这里问的,没有答案是能在这里给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中士点头,转身准备离开。但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最后一次看着这些即将接替他位置的人。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解脱,有愧疚,还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祝好运。”他说,声音很轻,然后消失在交通壕的黑暗中。

艾琳转身,面对她的班,面对这段二十米的战壕,面对前方一百五十米外看不见的敌人,面对即将开始的、不知何时结束的阵地生活。

交通壕的蠕动结束了。

现在,他们到达了目的地:前线战壕。死亡的第一线,生存的最边缘,人类意志与战争机器对抗的最前沿。

她深吸一口气——这次没有压抑,因为在这里,呼吸已经不重要了,活着的每一秒都是借来的时间。

“勒布朗,左翼第一个射击孔。拉斐尔,第二个。马塞尔和亨利,中间观察点。卡娜,右翼第一个射击孔。我机动。”

士兵们点头,走向各自的位置。

艾琳站在战壕中央,环顾四周。防风灯的光线微弱,但足以看清:泥泞的地面,渗水的壕壁,射击孔前堆着的沙袋,地上散落的弹壳,还有墙上那些不知是谁刻下的字迹。

其中一行字吸引了她的目光。刻在木板上,字迹歪斜但用力:

“我于1914年10月7日到此。我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我不知道我还能看到多少个明天。”

没有署名,只有日期和绝望。

艾琳伸手,手指拂过那些刻痕。木头粗糙,字迹深刻,像墓志铭。

然后她转身,走向分配给自己的位置,开始检查武器,检查弹药,检查这个将成为她新家的、二十米长的泥土坟墓。

外面,香槟的夜晚继续。炮火零星,照明弹偶尔升起,将无人区照得惨白。风穿过战壕,带来白垩土的气味、硝烟的气味、还有远处尸体的甜腥。

在交通壕里蠕动了几个小时的新兵们,现在正式成为了前线士兵。他们接过了前辈的位置,接过了前辈的武器,也接过了前辈的绝望。

而明天,当太阳升起在这片白垩土地上时,他们将第一次以守卫者的身份,面对那片埋着无数尸骨的无人区,和无人区对面那些同样被困在泥土里、同样在等待死亡或解脱的敌人。

交通壕的蠕动结束了,但战争的蠕动永无止境。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从纵向的深入,变成横向的僵持,变成日复一日的消耗,直到所有人都变成泥土的一部分,变成后来者脚下的泥浆,变成刻在木板上的无名字迹。

艾琳在射击孔后坐下,步枪放在膝上,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

等待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