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番外6:五十米地狱

爱丽丝看到了许多非常年轻的面孔,在灰色军帽下,带着狂热或是恐惧,呐喊着冲来。她听说过这些“学生兵”,满怀理想主义参战,却在这泥泞的地狱里消耗着年轻的生命。李-恩菲尔德步枪精准而快速的射击发挥了作用,配合着马克沁机枪的持续火力,在阵地前形成了一道死亡屏障。但德军实在太近了,火力也太猛。

终于,有德军士兵冲破了火力网,跳进了英军的战壕!白刃战瞬间爆发!刺刀的碰撞声、嘶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维修队!上刺刀!守住缺口!” 士官的声音已经嘶哑变形。

爱丽丝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她看到几个灰色的身影正试图从侧翼接近他们的维修坑!没有退路了!她颤抖着从腰间拔出刺刀,卡在步枪上。老约翰、戴维斯,还有其他维修兵,也都脸色惨白地装上了刺刀。他们不是训练有素的步兵,他们是维修工,是技术兵!但现在,他们必须像步兵一样战斗。

第一个德国兵嚎叫着跳进了维修坑。那是一个满脸泥污、眼神疯狂的年轻人。老约翰怒吼一声,挺起刺刀迎了上去。金属撞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戴维斯从侧面用枪托狠狠砸在那德国兵的背上。爱丽丝看着眼前扭打在一起的身影,胃里一阵翻腾,但她知道犹豫就是死亡。她尖叫着,闭着眼将刺刀向前捅去……感觉到了一种可怕的阻力,然后是温热的液体溅到了手上。

她不敢睁眼,拔出刺刀,踉跄着后退。更多的德军涌了过来。维修坑变成了一个小型的修罗场。步枪射击已经来不及,全靠刺刀、枪托、工兵锹,甚至是拳头和牙齿。泥浆被鲜血染红,滑腻得让人站不稳。爱丽丝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挥舞步枪的,只记得耳边充斥着各种非人的声音,记得老约翰像一头受伤的雄狮般怒吼,记得戴维斯被一个德军扑倒后发出的惨叫……

她完全是靠着本能和求生的意志在拼杀。极度疲劳、寒冷和饥饿感早已被肾上腺素的飙升所掩盖,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怪的剥离状态,仿佛在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着这场噩梦。雨水混合着汗水、泥浆和可能还有血迹,流进她的眼睛,模糊了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几个小时,又仿佛只有几分钟,德军的攻势终于减弱了。也许是伤亡太大,也许是后续不继。残存的德军开始向后撤退。阵地上,枪声渐渐稀疏,只剩下伤员的呻吟和零星补枪的声音。

爱丽丝瘫坐在泥水里,步枪掉在身边。她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双手沾满了粘稠的、暗红色的东西。维修坑里一片狼藉,沙袋被撞塌了不少,泥水里混合着鲜血。戴维斯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刺刀,眼睛瞪得大大的,已经没了气息。老约翰靠在一个沙袋上,喘着粗气,额头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还有其他几个队员,也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

防线勉强守住了,但代价惨重。雨水还在不停地下,冲刷着阵地上的血迹,但却冲不散那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气息。泥泞的战壕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双方士兵的尸体,许多根本无法及时掩埋,只能暂时堆在一边,或者任其浸泡在泥水中。环境恶劣到了极点,寒冷、潮湿、饥饿、尸臭……这一切都在无情地摧残着幸存者的神经。

爱丽丝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脱,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寒冷重新袭来,深入骨髓。胃里空得发疼,但一想到食物就想呕吐。刚才战斗中的画面不断在眼前闪回——那个年轻德国兵疯狂的眼神、刺刀入体时的触感、戴维斯临死前的表情……她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却只闻到泥土、血和硝烟混合的恶心气味。

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麻木和深入灵魂的疲惫。她觉得自己像一根被绷得太久的弦,随时都会断裂。这就是战争,不是地图上的箭头,不是捷报里的词汇,而是泥泞、鲜血、死亡和永无止境的折磨。她蜷缩在冰冷的泥水里,听着周围伤员痛苦的呻吟和远处零星的炮声,感觉自己正站在崩溃的边缘。而这一切,似乎才刚刚开始。伊普尔,这个弗兰德斯的小镇,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贪婪的磨盘,正在一点点地将所有人的生命和希望碾碎、消耗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