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声清脆而锐利的枪响,来自对面阵地,几乎紧贴着堑壕的上方掠过。所有新兵都下意识地缩紧了脖子,心脏狂跳。
“看到没?”下士冷冷地说,“第二个教训:冷炮。他们时不时会朝我们这儿随机打几炮,不求命中,就是为了不让我们安生。所以,就算没有进攻,这里也不安全。神经给我绷紧了!”
他分配了每个人的位置。安娜被安排在一个相对坚固的射击位,旁边有一个固定在木桩上的、简陋的潜望镜。
在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巨大好奇的驱使下,安娜深吸一口气,将眼睛凑近了潜望镜的目镜。
她看到了——“无人区”。
那是一片被彻底摧毁的土地。泥泞、荒芜,布满了无数重叠的弹坑,里面积满了浑浊的雨水,像一块块丑陋的疤痕。扭曲的、锈蚀的铁丝网像恶毒的藤蔓一样缠绕其间。地面上散落着各种残破的物体——断裂的武器、炸烂的装备,以及……一些无法辨认形状的、颜色深暗的块状物,有些上面还残留着布料的碎片。那是尸体。人的尸体。双方士兵的尸体,就那样暴露在天地之间,无人收敛,慢慢与泥泞融为一体。
目光越过这片死亡地带,大概一百多码,或许更近的地方,是另一条土色的隆起线——英军的堑壕。旁边是一片废墟,它静静地卧在那里,沉默而充满威胁。如此之近,她几乎能想象出对面堑壕里士兵呼吸的声音。
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感攫住了安娜。这片介于两者之间的、宽度不过百米的地带,是生与死之间最绝对的分界线。任何试图跨越它的行为,都将立刻引来无数撕裂亚麻布声音的汇聚。
她缓缓移开视线,背靠着冰冷泥泞的堑壕壁滑坐下来。雨水顺着她的钢盔边缘滴落,流进她的衣领。肩膀被装备勒得生疼,靴子里的脚早已被泡得发白起皱,水泡磨破的刺痛时刻传来。周围是震耳欲聋的炮声、随时可能夺命的冷枪、污秽不堪的环境、还有身边同伴们压抑着的、粗重的恐惧呼吸。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沾满泥污、微微颤抖的手指。这双手,曾经翻阅海德堡大学的书籍,曾经接过小女孩献上的鲜花。而现在,它们紧紧握着的,是一支装满实弹、冰冷坚硬的步枪。
世界的边缘,到了。而安娜·德莱森,正站在它的里面。钢铁的雪花,开始无声地、冰冷地,落在她的肩头,她的心上,覆盖一切,改变一切。
————————
第十章:钢铁风暴与血之觉醒
尽管堑壕的场景与训练营的想象有着天壤之别——对安娜而言,最直观的困扰是她过高的身高,使得她即使在堑壕底部也需微微弯腰,脖颈因此承受着额外的酸痛——但一种初来乍到的、扭曲的“兴致勃勃”依然弥漫在新兵们中间。上午抵达前沿阵地,他们甚至没来得及熟悉每个老鼠洞的具体位置,就被一个名叫克虏伯的中士——一个下巴方正、眼神凶悍得像头斗牛犬的老兵——吼叫着分配了任务。
“别像个观光客似的东张西望!你,大个子,还有你们这些学生仔,全部过来!排水!不想今晚睡在粪汤子里,就给我动起来!”
在法兰德斯这片低洼地区,排水并非日常杂务,而是生死攸关的任务。连绵的阴雨和地下渗水无情地灌入堑壕,若不加以控制,泥浆很快就能淹没膝盖,甚至腰部,届时别说作战,连移动都成问题,更别提战壕足病那种可怕的、能让双脚腐烂至见骨的折磨。
于是,安娜、尤尔根、赫希以及其他人,拿起了工兵锹、水泵,甚至自己的饭盒和水桶,加入了这场与泥水的永恒战争。挖掘狭窄的排水沟将水流引向集水坑,然后用简陋的手摇水泵将浑黄的泥水抽出去,或者更原始的,用水桶一桶一桶地传递、泼洒到堑壕后方。冰冷的泥水很快浸透了他们本就潮湿的手套,手指在刺骨的寒意中逐渐失去知觉,变得僵硬、麻木、不听使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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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默契在沉默中形成。当一双手实在冻得无法握住工具时,它的主人会退到稍微干燥点的角落,将手伸进腋下或夹在大腿间拼命取暖,而旁边的人会自然接过他的工作。没有言语,只有喘息声、水泵的吱嘎声和水桶的碰撞声。这是一种最原始的互助,是在这恶劣环境中维系生存与本能的微弱火花。
赫希一边奋力摇动着水泵,一边牙齿打着颤说:“我现在……无比怀念……海德堡图书馆里……温暖的……壁炉……”
“闭嘴赫希,快干活。”弗里德里希喊道。
尤尔根搓着冻得发紫的手,苦笑道:“我现在只想要一双干袜子。”
安娜没有说话,她只是机械地挥动着工兵锹,挖掘着排水沟。她的力量在此刻再次显现优势,效率比旁人高些。但冰冷的泥水同样无情地渗透着她的靴子和绑腿,那种湿冷粘腻的感觉,从脚底一点点向上蔓延,试图冻结她的意志。
就在尤尔根刚刚替换下安娜,让她有机会暖一暖几乎失去感觉的双手时——
“咻——!”
一声尖锐、凄厉、仿佛撕裂空气的呼啸声,由远及近,以惊人的速度压迫而来。
所有人都僵住了,手中的动作停滞,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声音来源的天空,尽管除了灰蒙蒙的天和泥泞的壕沟壁,他们什么也看不见。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就在他们这段堑壕前方不远处的无人区炸开。大地猛地一颤,如同一个巨大的活物被打了一拳。泥浆、土块、碎裂的木片和铁丝像暴雨一样哗啦啦地落在堑壕里,砸在他们的钢盔和肩膀上。
一瞬间的死寂。
紧接着,是更多、更密集的呼啸声!
“咻——咻——轰!!”
“咻咻咻——轰!轰!咣!”
炮弹如同冰雹般砸落,覆盖了他们前方的阵地和部分堑壕区域。世界仿佛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充满噪音和震动的搅拌机。最初的惊吓过去后,是手足无措的恐慌。新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有的下意识想往堑壕深处跑,有的则吓得瘫软在泥水里,还有的像里夏德一样,紧紧抱着头,蜷缩在堑壕壁边,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炮击!找掩护!你们这些蠢猪!进防炮洞!紧贴墙壁!快!快!” 克虏伯中士的怒吼声穿透了爆炸的轰鸣,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们麻木的神经。
安娜被旁边一个老兵猛地推了一把,“那边!壁龛!”
她看到一个在堑壕侧壁上挖掘出的浅洞,大小仅能容纳两三个人。她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去,赫希和另一个名叫费舍尔的瘦小新兵也紧跟着挤了进来。空间极其狭小,三个人必须紧紧贴在一起,才能勉强将身体塞进这个泥土的庇护所。安娜因为身高,不得不极力蜷缩着,膝盖顶在胸口,呼吸艰难。
外面是地狱。
重炮的轰击仿佛永无止境。整个大地在持续不断地震动、翻滚、咆哮。每一次近处或稍远处的爆炸,都带来强烈的冲击波,震得他们耳膜刺痛,内脏仿佛都错了位。泥土像瀑布一样从壁龛顶部簌簌落下,几乎要将他们掩埋。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泥土的腥味,还有一种……烤焦了什么和金属燃烧的混合怪味。
声音是最大的折磨。那不再是分层的交响乐,而是融合成一种纯粹的、毁灭性的噪音洪流,淹没了所有其他感官。你听不到自己的尖叫,甚至听不到旁边人的呼吸,只有永不停歇的爆炸声,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安娜紧紧闭着眼睛,但视网膜上仿佛还残留着外面炮火闪动的光芒。她感到赫希在她身边剧烈地颤抖,费舍尔则在低声、快速地念叨着什么,可能是祈祷,也可能只是无意识的呓语。她自己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几乎要撞破胸腔。恐惧,一种最原始、最纯粹的恐惧,像冰冷的毒液一样流遍全身。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个体的渺小和脆弱。在这钢铁的风暴中,她,安娜·德莱森,海德堡的大学生,巴伐利亚的“女武神”,不过是一块随时可能被碾碎、被气化、被掩埋的血肉。
她想起了训练营里施特劳斯军士长的辱骂,那时她觉得是人格的侮辱。现在才明白,那不过是孩童间的打闹眼前这真正旨在毁灭一切的暴力。她想起了父亲自豪的笑容,那笑容此刻显得如此遥远而讽刺。她甚至想起了母亲伊尔莎那双充满恐惧和担忧的眼睛——她现在终于理解了那恐惧的份量。
时间在炮火中失去了意义。可能只过了几分钟,也可能过了一个世纪。对于蜷缩在壁龛里的人来说,每一秒都是煎熬。祈祷是唯一能做的事,祈祷下一发炮弹不会直接命中这段堑壕,不会直接命中这个小小的壁龛。
并非所有人都能有幸找到壁龛。像尤尔根,他跑去的那段堑壕恰好没有前人挖掘的掩体。在克虏伯中士的吼叫和身边老兵的示范下,他只能紧贴着堑壕的前壁(面向敌方的一面)坐下,蜷缩成一团,尽可能减少暴露面积。他将头盔死死压住,背靠着冰冷湿滑的泥土,感受着身后传来的、一阵阵毁灭性的震动。每一次爆炸,都有泥土和不知名的碎片溅到他身上。他只能听天由命,将一切交给运气和堑壕的轮廓,希望这单薄的土墙能够偏转致命的弹片。那个学校击剑俱乐部的明星,此刻紧闭双眼,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不要打中我”的本能祈求,完全没有曾经的优雅和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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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那仿佛永无止境的炮击声,开始逐渐减弱,然后,突兀地停止了。
寂静。
一种近乎绝对的、令人耳鸣的寂静降临了。与之前的喧嚣相比,这寂静本身也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
“炮击停了……?”赫希不确定地低声说,声音沙哑。
安娜试着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泥土从她肩上滑落。她感到一阵眩晕。
“起来!都起来!英国人要上来了!准备战斗!快!到射击位置!” 克虏伯中士的吼声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
新兵们懵懵懂懂地从各自的藏身处爬出来,个个灰头土脸,眼神涣散,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很多人像安娜一样,身体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恐惧而微微颤抖。刚才的炮击几乎抽干了他们的精神和力气,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笼罩着他们。
然而,“敌人要进攻了”这句话,像一针效果复杂而剧烈的兴奋剂,注入了这群刚刚经历钢铁风暴洗礼的年轻躯体。
懵逼的状态开始消退,被一种新的、混杂着紧张、恐惧、以及……扭曲兴奋的情绪所取代。
“来了!他们来了!”赫希声音尖利地喊道。
“终于轮到我们了!”另一个声音带着颤抖的激动,“让那些英国佬尝尝厉害!”
一种被压抑的、近乎歇斯底里的情绪在蔓延。刚刚从死神指尖溜走的经历,似乎激发了一种畸形的对抗心理。既然活下来了,就要让敌人付出代价!
“荣誉!为了德皇!为了德意志!”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金发新兵——好像叫弗里茨——突然举起拳头,激动地欢呼起来,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内心的恐惧。
旁边一个脸颊瘦削、名叫伯恩哈德的新兵,一边手忙脚乱地将子弹压进弹仓,一边对身边的人语速飞快地说:“你看着,汉斯,我至少能干掉五个!不,十个!赌你那份黑面包,怎么样?”
“我赌!”那个叫汉斯的应和着,声音同样高亢得不自然,“我肯定比你多!”
这种打赌和欢呼,并非真正的勇敢,而更像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一种用虚张声势来掩盖内心巨大恐慌和不确定性的方式。他们急于将刚才被动承受的恐惧,转化为主动施加的暴力,以此来重新确认自己的存在和价值,来证明自己并非毫无意义的炮灰。
安娜没有欢呼,也没有打赌。她默默地爬到分配给自己的射击位置,将步枪架在沙袋上。她的动作因为身体的僵硬和颤抖而有些笨拙,但眼神却异常专注。她拉枪栓,确认枪膛干净,然后将一排桥夹子弹压进弹仓。金属摩擦的声音冰冷而清晰。
她通过射击孔的缝隙向外望去。
炮击过后的无人区更加狰狞。原本就布满弹坑的地面被再次深耕了一遍,新鲜的泥土翻涌出来,与之前的泥泞混合。一些铁丝网被炸得七零八落,几具之前隐约可见的尸体不见了,或者变成了更零碎的形态。硝烟尚未完全散去,像灰色的薄纱笼罩在死亡地带上空。
然后,她看到了。
在对面英军堑壕的前方,开始出现一个个土黄色的小点。那些小点越来越多,汇聚成一条模糊的散兵线,然后,开始缓慢地、坚定地向前移动。他们弯着腰,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在泥泞和弹坑间艰难地跋涉。
“稳住!等他们进入射程!听我命令!”克虏伯中士沿着堑壕低吼,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杀意。
堑壕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狂跳的声音。刚才的欢呼和打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固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所有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那些在死亡地带移动的身影。
安娜的手指扣在冰冷的扳机护圈上。她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小点”,此刻,他们不再是抽象意义上的“敌人”,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形。她能隐约看到他们奔跑的姿势,看到他们偶尔被绊倒,又爬起来。他们会害怕吗?他们会...
克虏伯中士的怒吼粉碎了这瞬间的恍惚:“开火!”
“砰!”
安娜几乎是本能地扣动了扳机。枪托重重地撞在她的肩窝,熟悉的后坐力传来。枪声在她耳边炸响,淹没了其他一切声音。
她旁边的步枪也纷纷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