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钢铁之雪》(中)

“砰!砰!砰!砰!”

Gewehr 98步枪清脆的射击声瞬间连成一片。

与此同时,那种熟悉的、撕裂亚麻布的声音也从堑壕的两侧响起——“哒哒哒哒哒!”——那是德军的马克沁机枪开始发言,编织起交叉的火网。

死亡的风暴,此刻由他们亲手播撒。

安娜拉栓,退壳,上膛,再次瞄准。她的动作开始变得机械,大脑似乎停止了思考,只剩下眼睛、准星和目标。她看到一个土黄色的身影在奔跑中猛地一顿,然后像一袋沉重的谷物般扑倒在一个弹坑里,不再动弹。她看到有人被机枪火力扫中,身体不自然地扭曲、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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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区变成了真正的屠宰场。英军士兵在泥泞和铁丝网中挣扎,不断有人中弹倒下。他们的进攻队形在密集的火力下变得稀疏、混乱。偶尔有零星的子弹“嗖嗖”地射入德军的堑壕,打在沙袋上激起一串尘土,或者从头顶呼啸而过。

“手榴弹!”有人喊道。

几枚木柄手榴弹被奋力掷出,划着弧线落入进攻的英军队列中。“轰!轰!”的爆炸声响起,伴随着短暂的惨叫。

安娜不停地射击,拉栓,射击。硝烟呛得她咳嗽,枪管开始发烫。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打中了,或者打中了谁。她只是朝着那些移动的土黄色身影,一次又一次地扣动扳机。一种奇异的感觉笼罩着她——恐惧依然存在,但被一种更强大的、杀戮的本能和生存的紧迫感压制了。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血腥的游戏中,唯一的规则就是在她被杀死之前,杀死对方。

尤尔根就在她旁边不远的位置,一开始他的射击杂乱无章,充满了惊慌。但很快,在周围老兵和同伴的影响下,他也开始稳定下来,只是脸色依然苍白得吓人。赫希则一边射击,一边还在低声咒骂着什么,仿佛这样才能维持住精神的平衡。

进攻持续了可能不到二十分钟,但在参与者感觉中,却无比漫长。终于,在丢下尸体后,残余的英军士兵开始狼狈地退向他们自己的堑壕。德军的火力追随着他们的背影,又撂倒了几个人。

枪声渐渐稀疏,最终停了下来。

又是一片寂静。但这次的寂静,与炮击后的不同。它充满了硝烟味、血腥味,以及一种……释放后的虚脱和茫然。

“停止射击!节省弹药!”克虏伯中士命令道。

安娜缓缓放下发烫的步枪,背靠着泥泞的堑壕壁滑坐下来。她感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手臂因为持续的后坐力而酸痛麻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依然在微微颤抖,但已经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过度用力和精神的高度紧张。

她做到了。她活下来了。而且,她杀了人。不是训练营里的靶子,是活生生的人。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她心中翻腾——有幸存下来的短暂庆幸,有完成任务的麻木,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空洞感。

大家...都是第一次杀人...

她抬起头,看到尤尔根正望着无人区发呆。赫希摘下了眼镜,用力揉着眉心。那个之前欢呼“为了荣誉”的弗里茨,此刻正抱着步枪,肩膀微微抽动,。而那个打赌要打死十个的伯恩哈德,则脸色惨白地坐在那里,喃喃自语:“我……我好像打中了一个……”

世界的边缘,她不仅站在了里面,还亲手为它涂抹上了新的血色。钢铁之雪,无声落下,覆盖一切,包括她心中最后一点属于海德堡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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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暴风雨前的死寂与喧嚣

刚才那场短暂而血腥的战斗,像一锅冰水泼在烧红的铁块上,激起的刺耳嘶鸣过后,留下的是迅速冷却的、坚硬的现实。初次杀人的恐惧与震撼,并未如一些文学作品描述的那般持久萦绕。在堑壕这个独特的环境里,生存的本能远比道德的反刍来得强烈。当肾上腺素的潮水退去,留下的更多是疲惫、麻木,以及一种扭曲的“适应”。

大家开始像完成了一项繁重工作般,拖着身子清理枪械,检查装备,低声交谈起来,内容无关乎刚才夺走了多少生命,而是抱怨着泥泞的靴子、发霉的饼干,或者猜测下一顿热食会是什么。死亡与杀戮,在这里被异化为一种日常的、不得不面对的“工作”。

然而,这份刚刚建立的、脆弱的“平常”并未持续多久。克虏伯中士那标志性的、如同砂石摩擦般的吼声再次响起:“都动起来!水又积起来了!排水!继续排水!”

于是,刚刚放下步枪的士兵们,又不得不再次拿起工兵锹和水泵,投身于与法兰德斯泥浆的无尽斗争。安娜弯着她那在堑壕中显得过于高大的身躯,机械地挖掘着排水沟。就在这重复的、令人麻木的劳动中,她注意到一些微妙的变化。

那些曾经与他们交接、眼神空洞如活死人的老兵们,那些面孔冷漠、浑身泥污的身影,正三三两两,沉默地从他们身边经过,向着战壕后方的方向蹒跚走去。他们的离去悄无声息,如同退潮时被带走泥沙。而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如同他们几日前一样的年轻面孔,正沿着交通壕,带着紧张、好奇甚至一丝残余的兴奋,涌入前沿阵地。这些新来的“新鲜肉”在看到安娜时,无一例外地会瞪大眼睛,目光在她高大的身躯和明显女性化的面部特征之间惊疑不定地扫视,满眼的不可置信,仿佛看到了某种战场上的奇观。安娜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只是漠然地回望过去,直到对方讪讪地移开目光。。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炮击和进攻仿佛只是一个遥远的噩梦,前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宁静。只有零星的、不知来自何方的冷枪声,偶尔划破寂静,提醒着人们这里依旧是生死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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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他们被安排了站岗任务。两人一组,两小时一轮换。这个过程枯燥至极,却又因潜在的死亡威胁而令人神经紧绷。困意如同湿冷的雾气不断侵袭,但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也许是老鼠跑过,也许是松动的沙袋滑落泥土——都会让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安娜和赫希被分在同一组。黑暗中,两人几乎不说话,只是凭借微弱的星光和偶尔升起的照明弹光芒,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漆黑的、充满未知的无人区。时间在困倦与紧张的拉锯中缓慢流逝,直到换岗的同伴到来,他们才能拖着僵硬的身体,回到相对“安全”的避弹洞或堑壕角落,裹着潮湿的毯子,在泥泞和寒冷中勉强入睡,寻求几个小时的珍贵休憩。

第二天,他们是被人粗暴踢醒的,并非熟悉的克虏伯中士。

“起来!都起来!列队!”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几张陌生的年轻面孔。为首的是一名看起来不到二十五岁的少尉,脸色苍白,下颌紧绷,试图用严厉的表情掩盖自身的青涩。他旁边是几个同样年轻的士官,眼神里充满了新官上任的刻意与紧张。

“我是你们的新排长,少尉法尔肯贝格!”年轻军官的声音有些尖锐,“这位是你们的新班长,下士迈尔!原排长和克虏伯中士已调往其他单位!现在,认识你们的长官!”

没有解释,没有告别。曾经用最粗暴方式“锻造”他们,也曾在炮击时吼叫着让他们保命的老兵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如同被战争这张巨口随意吐出的一块嚼碎的骨头。新来的长官们努力树立着权威,但那份难以掩饰的稚嫩,让一些老兵油子(虽然他们自己也才来了没多久)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饥饿是更现实的问题。后方的补给迟迟未到,他们只能依靠随身携带的、已经冰冷如石头的压缩饼干和偶尔能找到的、油腻腻的肉罐头度过。胃袋的空虚加剧了清晨的寒意和换防带来的不安。

在饿了一整个上午,士气逐渐低落时,补给终于送到了。那些运送食物的士兵个个灰头土脸,军装上沾满泥浆,有些人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惊恐,仿佛刚刚穿越了地狱的火线。送来的主要是土豆炖肉,装在巨大的金属桶里。原本可能的热食早已变得冰冷,表面凝结着一层令人食欲不振的白色油脂。

食物分配有一套严格的、确保相对公平的程序。以班为单位,领取属于他们份额的一大块黑面包、成罐的咸牛肉以及一壶早已凉透的咖啡。然后由新任下士迈尔进行再分配。面包会被用绳子或刺刀精确地切割成等份,确保每人得到公平的一块。土豆炖肉则由士兵们轮流用自己的饭盒去盛装。

香烟、方糖等小件奢侈品则会直接分发到个人手中。安娜并不抽烟,但她还是默不作声地接过了配给的香烟,随后用它们从几个老烟枪那里换来了额外的方糖——这是她从小到大的嗜好,在这苦涩的环境中,一点点甜味成了难得的慰藉。

这次分发甚至还有朗姆酒。小小的金属酒壶传递着,每人分得一口或两口。士兵们顿时兴奋起来,仿佛过节一般。弗里德里希——那个之前在战斗前欢呼的金发新兵——甚至开起了玩笑:“嘿!看来上头终于想起来,我们需要点燃料才能跑得更快!”引起一阵疲惫却真实的哄笑。

安娜皱着眉头,接过递来的酒壶,屏住呼吸灌了一口。辛辣刺鼻的液体灼烧着她的喉咙和胃袋,让她忍不住咳嗽起来,十分不习惯这味道。但她注意到,那些分发食物和朗姆酒的后勤士兵,看着他们这些即将投入战斗的一线步兵的眼神里,并非分享物资的喜悦,而是一种混合着担忧和……怜悯的复杂情绪。这种眼神,像一根细微的刺,扎进了安娜刚刚因食物和酒精而略微松弛的神经。

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冰冷、油腻却足以果腹的食物,喝着凉咖啡,交换着用香烟换来的糖块,气氛短暂地活跃起来。然而,这虚假的平静,在中午过后被彻底打破。

是突然的集结。

连队被集结到相对安全、空间也稍大的第二线堑壕里。新任连长,一位同样年轻但表情异常严肃的上尉,站在一个破败的矮墙上。他的表情和凝重的语气,无需多言,每个人都明白,有大事要发生了。

“士兵们!”上尉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压过了远处零星的炮声。“最高指挥部命令!我们团,将作为先锋,对盘踞在村庄及周边阵地的英军,发起决定性进攻!”

他开始宣读命令,内容具体而冰冷:

目标: “夺取小镇,并巩固防线,向圣朱利安方向推进。”

时间: “炮火准备将于下午5时30分开始,持续90分钟。步兵出击时间,7时整!”

战术任务: “我连负责小镇左翼的战壕,为主攻提供掩护。一排为突击先锋,二排侧翼掩护,三排预备队……”

口令: “今日口令:‘闪电’——回令:‘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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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单词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士兵们的心湖,激起兴奋与紧张的涟漪。目标、时间、任务……抽象的命令变得具体,有的人脸上带着笑容。

命令下达后,气氛陡然一变。不再是集结时的肃静,而是充满了物资搬运和分发的喧嚣。大量的作战物资被运送到前沿,这是一种无声但强有力的“通知”。

成箱的步枪子弹被打开,士兵们被要求领取双倍甚至三倍的基数,黄澄澄的子弹压进一个个弹夹包,沉甸甸地挂在身上。木柄手榴弹更是成箱地搬来,每人被要求携带至少六枚。

士兵们被命令放下沉重的行军背包,只携带被称为“突击包”的轻便帆布包,里面塞满了手榴弹、备用子弹、干粮和一个水壶。这是为了冲锋时减轻负担。

物质准备完成后,是心理上的最后推注。新任排长法尔肯贝格少尉站在他的士兵面前,努力挺直胸膛,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充满力量:

“士兵们!巴伐利亚的勇士们!明天,就是向世界展示我们德意志军人勇气和毅力的时刻!为了我们的祖国!为了德皇陛下!让那些英国佬在我们的刺刀和意志面前颤抖吧!胜利属于我们!”

演说充满了爱国主义的陈词滥调。然而,氛围依旧被推向了高潮。

“取下枪口防尘盖!”命令下达。士兵们默默地将步枪枪口上防止泥污进入的金属盖取下,扔进一旁的杂物堆。这意味着步枪随时可以投入射击,进行最残酷的搏杀。

上刺刀: 最令人心悸的命令传来——“上刺刀!” 一阵密集而冰冷的“咔嚓”声响起,那是上百把刺刀卡榫锁定在枪口上的声音。这声音如此整齐,又如此刺耳,仿佛死神的牙齿在摩擦。它不再是训练中的动作,而是杀戮已成定局的最直接、最残酷的“通知”。安娜感到手中的步枪因为加装了刺刀而重心前移,那锋利的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

这时,一位面容憔悴的随军牧师匆匆走来,在士兵们面前划着十字,用颤抖的声音做着简短的祷告:“……愿主保佑你们,赐予你们勇气,接纳勇敢的灵魂……” 一些士兵低下头,默默亲吻着十字架或家人赠送的护身符。安娜同样在祈祷。

最后的仪式结束,士兵们携带着远超平日的负重,默默地回到指定的出击位置,紧靠着堑壕壁坐下,等待着。时间在近乎凝固的紧张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天色渐亮,但被硝烟和晨雾笼罩的天空依旧阴沉。

5时30分,准时到来。

先是几声试射的炮响,紧接着,仿佛地狱的所有闸门在同一时刻打开!

“轰!!!!!!!!!!!!——”

巨大的轰鸣从身后传来,成百上千门各种口径的火炮同时怒吼!天空中充满了炮弹撕裂空气的、令人窒息的呼啸声。远方英军的阵地瞬间被一片不断膨胀、闪烁的火光和浓烟所覆盖。大地疯狂地颤抖着,仿佛发生了持续不断的地震。堑壕顶部的泥土簌簌落下,士兵们蜷缩着身体,感受着这毁天灭地的力量。这是己方的炮火准备,是最明确、也最令人窒息的进攻信号。

他们很紧张,又很兴奋。胃因紧张而抽搐,手心布满冷汗,但一种被集体情绪裹挟的、扭曲的亢奋也在血管中流淌。一切都要开始了。漫长的等待、非人的折磨、对未知的恐惧,似乎都将在这最终的爆发中找到出口。他们听着耳边震耳欲聋、仿佛永无止境的炮声,看着远处被烈焰和浓烟吞噬的敌军阵地,心脏跟随着爆炸的节奏疯狂跳动。

在进攻前的最后一刻,后勤官再次出现,给每个士兵分发了一份比平日更多的朗姆酒。那辛辣的液体此刻不再是享受,而是用来驱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麻痹过度紧张神经的工具。

大家将其一口喝下,心跳动的更加厉害,几乎要冲出胸膛。

时间,在钢铁风暴的轰鸣中,缓慢而坚定地走向那个决定性的时刻。

7时整!

炮击的声音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部分火炮开始向更纵深的地区延伸射击。

就在这一刻,新任连长上尉猛地抽出佩刀,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那声响彻战壕、注定将烙印在许多人生命最后一刻的命令:

“Angriff!(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