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夜间侦察

布洛上尉已经在那里等待。黑暗中只是一个轮廓,但他手里的怀表表盘发出微弱的荧光,显示时间:九点五十九分三十秒。

“记住,”布洛最后说,声音几乎听不见,“情报重要,但活着回来更重要。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回。不要逞英雄,英雄都死了。”

十点整。

艾琳深吸一口气,然后爬上射击台。她先小心地探出头,观察前方无人区。

月光很弱,云层半遮,但足以勾勒出地形的轮廓:一片破碎的、布满弹坑的土地,像麻风病人的皮肤。远处,德军铁丝网的影子像一道黑色的栅栏,更远处,德军战壕的轮廓隐约可见。

没有动静。没有照明弹,没有枪声,只有风声——微弱但持续的风,吹过无人区,带起细微的尘土和碎屑。

她转头,对后面三人点头,然后翻身爬出战壕。

身体接触地面的瞬间,感觉完全不同。战壕里虽然泥泞,但有相对平整的地面和墙壁。无人区的地面是纯粹的破坏:弹坑边缘锋利,泥土松散,碎金属片、木屑、石块散布各处。还有更柔软的东西——可能是布料,可能是别的,她不去想。

她开始匍匐前进。动作缓慢,平稳,像蛇在沙地上移动。手先探出,触摸地面,确认没有陷阱、没有松动的物体、没有尖锐的东西。然后身体跟上,腹部贴地,用肘部和膝盖的力量推动前进。每前进一米都要花很长时间,因为必须绝对安静,必须避开任何可能发出声响的东西。

勒布朗跟在她后面,大约三米距离。然后是拉斐尔,再是马塞尔。四人形成一条缓慢移动的黑线,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最初的三十米相对容易。这里靠近法军战壕,地面被频繁的出入踩得相对结实,弹坑较少。但气味已经开始变化:从战壕的霉味和汗味,变成无人区特有的混合气味——白垩土的粉尘味,腐烂植被的甜酸味,还有另一种更底层的、几乎无法描述的气味。艾琳知道那是什么:死亡分解的气味,从无数埋在浅层的尸体中散发出来,渗入泥土,成为这片土地本身的气息。

五十米处,他们遇到了第一个弹坑。

很大,直径可能十米,边缘陡峭。弹坑底部积着水,在微弱月光下反射出暗色的光,像一只巨大的、盲目的眼睛。艾琳绕开弹坑边缘,选择从较浅的一侧通过。但即使绕开,也必须小心——弹坑边缘的泥土松散,可能塌方。

就在这时,马塞尔看到了那个东西。

在弹坑边缘,半埋在泥土里,有一只伸出的手。

已经严重腐烂,皮肤像皮革一样紧贴在骨头上,颜色深褐近黑。手指弯曲,像在抓取什么。手掌向上,掌心有一道深深的裂口,可能是在爆炸中被碎片切开。

马塞尔的身体僵住了。他盯着那只手,距离只有不到一米。他能看到手指的关节轮廓,看到指甲里塞满的黑泥,看到手腕断面的白骨,是发黄、带有污渍的颜色。

小主,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涌上喉咙。他捂住嘴,强迫自己吞咽,但眼睛无法从那只手上移开。那只手曾经属于一个人,一个有名字、有家人、有过去的人。现在它只是无人区的一个地标,一个警告。

前面的勒布朗注意到马塞尔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那只手,也看到了马塞尔的状态。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继续前进,别看。

马塞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跟上队伍。但那只手的形象已经刻在他脑海里:弯曲的手指,向上的掌心,像在无声地请求或控诉。

他们继续前进。八十米处,接近无人区中心地带。

这里破坏更严重。弹坑密集,一个接一个,有些重叠,形成连绵的凹陷地形。地面布满各种碎片:扭曲的铁丝网残段,炸烂的沙袋布料,破碎的木箱板,还有更多的个人物品——一个水壶,瘪了,布满弹孔;一只靴子,里面还塞着什么东西;一本被雨水泡烂的书,纸页粘在一起像一块厚饼。

还有尸体。不是完整的,是部分的。一条腿从弹坑边缘伸出,脚上还穿着靴子;半个 身子靠在炸断的树干上,内脏已经不见,只剩下空腔;一个头颅,面目无法辨认,头发还粘在头骨上,被风吹动时像水草在流动。

艾琳强迫自己不去看细节。她把这些视为障碍物,需要绕开的障碍物,而不是曾经的人类。这是生存的技巧:在无人区,你必须将人性暂时关闭,否则会疯。

一百米处,他们接近了德军铁丝网。

首先听到的是声音:不是人声,是铁丝网在风中轻微振动的嗡鸣,像巨大的、走调的竖琴。然后看到轮廓:三道平行的铁丝网,每道大约一米五高,上面挂着空罐头盒和铁片——警报装置。铁丝网之间可能有地雷,但地面看不出明显标记。

艾琳示意停止。四人趴在一个浅弹坑里,借着弹坑边缘的掩护观察。

月光偶尔从云缝中漏出,照亮铁丝网的一段。艾琳看到,第一道铁丝网有几处明显的修补痕迹——新铁丝的颜色较亮,与旧铁丝的深褐色形成对比。但有一处,大约三米宽的区域,看起来比较稀疏:可能是去年炮击炸开后修补不彻底,也可能是故意留的陷阱。

她需要更近观察。但再近就危险了——德军哨兵可能就在铁丝网后面的战壕里,可能正通过射击孔观察无人区。

就在这时,声音从对面战壕传来。

起初是说话声,德语,低沉,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语气:不是命令,不是警报,是普通的交谈,像两个人在聊天。然后是一声咳嗽——压抑的,湿漉漉的咳嗽。接着,更意外的声音出现了:手风琴声。

非常微弱,断断续续,但确实是手风琴的声音。有人在拉一首简单的民歌旋律,不熟练,经常走调或中断,然后重新开始。琴声在寂静的夜晚里飘荡,穿过铁丝网,穿过无人区,到达法军侦察小队藏身的弹坑。

马塞尔愣住了。他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在简报中,德军是恶魔,是野兽,是必须消灭的目标。但恶魔不会在夜晚拉手风琴,野兽不会因为感冒而咳嗽,目标不会在战壕里聊天。

勒布朗凑近艾琳,声音压到极限:“他们在想家。”

这句话很简单,但包含了太多:拉手风琴的人可能在思念家乡的酒馆或家庭聚会,咳嗽的人可能在想念母亲的汤药,聊天的人可能在分享对战争结束后的幻想。他们是人,和战壕这边的人一样,有身体的不适,有情感的脆弱,有对和平的渴望。

艾琳没有回应。她只是记录:铁丝网修补情况,可能的缺口位置,还有这个认知——敌人在夜晚也会咳嗽,也会拉琴,也会想家。这个认知不会写在侦察报告里,但会留在记忆里。

观察继续。艾琳用望远镜仔细扫描铁丝网后的区域。她看到了机枪堡的射击孔:两个,左右翼,形成交叉火力。射击孔很隐蔽,用沙袋和伪装网覆盖,但经验能辨认出来。她默记位置:左翼机枪堡在铁丝网后约二十米,依托一个隆起的土堆;右翼在约二十五米,旁边有一棵炸断但还立着的树桩。

记录完成。她示意准备撤回。

就在这时,照明弹升起了。

不是一发,是三发,几乎同时从德军阵地后方射出,划出高高的弧线,到达顶点,然后点燃,悬挂在半空,发出刺眼的白光。

瞬间,无人区被照得如同白昼。

一切都暴露了:弹坑的每一个细节,尸体的每一个姿态,铁丝网的每一段扭曲,还有他们四人——趴在弹坑里,紧贴地面,但轮廓清晰可见。

时间静止了。

艾琳的心脏狂跳,但她强迫自己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像一具尸体。她知道,任何移动都会吸引目光,任何反光都会招来子弹。她只能祈祷:祈祷德军哨兵没有正好看向这个方向,祈祷他们黑色的伪装足够有效,祈祷照明弹快点熄灭。

她微微转动眼珠,看向旁边的马塞尔。他脸色惨白,眼睛紧闭,身体僵硬得像雕塑。勒布朗和拉斐尔也一动不动,呼吸都仿佛停止。

小主,

照明弹缓缓下降,燃烧,发出嘶嘶的声音。白光下,无人区的惨状一览无余:扭曲的铁丝网上挂着布条——可能是军装碎片,也可能是皮肤;弹坑里积着的水反射出诡异的光,像地狱的镜子;尸体的各种姿势被放大,有的在爬行中凝固,有的在蜷缩中死亡,有的只是碎片,无法辨认原形。

这是一幅地狱的画卷,而他们就趴在这画卷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