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秒。三十秒。四十秒。
照明弹开始变暗,火焰摇曳,然后一个接一个熄灭。
黑暗重新降临,但比之前更浓,因为眼睛被强光刺激后需要时间适应。在这短暂的半盲状态中,艾琳听到了声音:德军战壕里传来喊声,可能是哨兵在询问或报告。然后是安静。没有枪声,没有更多的照明弹。
他们没有被发现。
艾琳等到眼睛适应黑暗,然后示意:慢慢撤回。
撤回比前进更危险,因为身体更疲惫,注意力可能下降,而且方向必须准确——不能偏离,否则可能爬到德军铁丝网下,或者迷失在无人区。
他们开始缓慢移动,沿着来时的路线,尽量避开松软的地面和可能发出声响的物体。
九十米处,意外发生了。
马塞尔在爬过一个浅坑时,手肘压到了一块金属板——可能是炸飞的坦克装甲,或者别的什么。金属板原本半埋,边缘翘起,被他一压,松动了,与下面的石块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的声音。
吱嘎——
声音在寂静的夜晚里像警报一样尖锐。
瞬间,反应来了。
德军机枪开火。
连续的扫射。哒哒哒哒哒——枪口焰在黑暗中闪烁,子弹呼啸而来,打在马塞尔前方几米的土堆上,噗噗作响,溅起泥土和碎屑。更多的子弹从头顶飞过,发出尖锐的嘶鸣。
所有人立刻趴下,脸埋进泥土,一动不动。
机枪扫射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停止。寂静回归,但充满了火药味和恐惧。
艾琳等待。五秒,十秒,二十秒。没有第二波扫射。德军可能以为是动物,或者风声,或者只是疑神疑鬼的哨兵在发泄紧张。
她慢慢抬起头,确认其他人状况。勒布朗和拉斐尔没问题,马塞尔……马塞尔在颤抖,但看起来没有受伤。
她用手势示意:继续撤回,但要更慢,更小心。
剩下的路程像永恒。每一米都充满恐惧,每一个声响都可能招来新一轮射击。马塞尔的状态明显恶化:他动作僵硬,呼吸急促,眼睛瞪得很大,充满惊恐和愧疚——他知道刚才的声音是自己造成的,差点害死所有人。
终于,法军战壕的轮廓出现在前方。还有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威士忌。”
射击台上,布洛上尉和卡娜、亨利在等待。他们听到了枪声,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但听到黑暗里的声音时,卡娜差点哭出来,但忍住了。
艾琳第一个爬回战壕。她翻身滚进壕沟,靠在墙壁上,大口喘气——不是累,是紧张后的释放。勒布朗和拉斐尔紧随其后。马塞尔最后一个进来,他几乎是被勒布朗拖进来的。
一进战壕,马塞尔就瘫倒在地,开始哭泣。不是小声抽泣,是剧烈的、全身颤抖的哭泣,眼泪混着脸上的木炭污迹流下,形成黑色的泪痕。
“我……我差点害死大家……”他哽咽着说,声音破碎,“那块金属……我没看到……我……”
艾琳走到他面前,蹲下。她没有安慰,没有责骂,只是看着他,直到他自己慢慢停止哭泣。
然后她说:“你活着回来了。这就是全部。”
这句话很简短,但包含了战争中最基本的真理:在任务中,错误会发生,危险会出现,人会差点死掉。但如果你活着回来了,错误可以被原谅,危险可以被忘记,差点死掉的经历可以成为下次更小心的理由。活着,就是胜利,就是全部。
马塞尔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肿,但似乎理解了。
布洛上尉走过来。“情报?”
艾琳点头,开始报告,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日常事务:“铁丝网三道,第一道有修补,但左起约五十米处有三米宽区域较稀疏,可能是薄弱点。确认机枪堡两个,左翼在铁丝网后二十米土堆处,右翼二十五米树桩旁,形成交叉火力。没有发现迫击炮阵地或新工事迹象。另外,德军哨兵状态相对放松,有交谈、咳嗽、甚至手风琴声。”
布洛记下,然后问:“伤亡?”
“没有。全员返回。”
布洛点点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他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马塞尔,没有评论,只是说:“回去休息。报告我会提交。”
侦察小队回到防炮洞。卡娜和亨利帮他们清理:用湿布擦掉脸上的木炭,检查有无擦伤或划伤,递上配给的葡萄酒。
埃托瓦勒从卡娜怀里跳出来,蹭着每个人的腿,像在确认他们都回来了。
勒布朗和拉斐尔很快躺下,闭眼休息。马塞尔还坐着,眼神空洞,盯着地面。亨利递给他一块面包干,他接过去,但没有吃。
小主,
艾琳坐在自己的位置,开始整理记忆,准备万一需要更详细报告时能回忆起来。但她的思绪不断飘回无人区:那只伸出的手,那咳嗽声,那手风琴声,那照明弹下的地狱景象,还有马塞尔压到金属板时的刺耳声响。
她想起布洛的话:“活着回来更重要。”是的,他们活着回来了,带着情报,没有伤亡。这应该是成功的任务。
但成功的感觉很遥远。她只感觉到疲惫,寒冷,和一种深沉的、几乎像哀悼的情绪——不是哀悼某个具体的人,是哀悼那片无人区里所有的死亡,哀悼那个拉手风琴的德军士兵可能很快也会变成那些尸体中的一个,哀悼马塞尔眼中刚刚死去的某种天真。
外面,夜色深深。距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战壕里恢复了平静——相对的平静,只有风声,远处零星的声音,还有马塞尔压抑的、残余的抽泣。
艾琳闭上眼睛,让自己休息。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还有值岗,还有排水,还有生存。
但今夜,他们去过了无人区,看到了地狱的样子,听到了敌人的琴声,差点死在那里,又活着回来了。
这就是战争。不是宏大的进攻,不是英勇的牺牲,只是这样的夜晚:爬行,观察,恐惧,犯错,侥幸存活,然后带着这些记忆回到潮湿的洞穴,等待下一个任务,下一个夜晚,下一个侥幸。
她在入睡前,最后想起的是那只手——从泥土中伸出,手掌向上,手指弯曲。它想抓住什么?天空?家?生命?
没有人知道。就像没有人知道那个拉手风琴的德军士兵的名字,没有人知道那只手的主人是谁,没有人知道明天谁还会活着。
在这个认知中,她沉入睡眠,带着无人区的气味,带着机枪扫射的声音,带着马塞尔的哭泣,带着一个简单的事实:他们活过了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