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壕里已经有了其他士兵活动的迹象。远处传来铲子挖土的声音,有人咳嗽,有人低声交谈。但整体气氛压抑,像一座巨大的、潮湿的坟墓。

艾琳沿着主战壕向北走,大约五十米后到达三连负责区域的边界。这里有一个用木板和沙袋加固的观察哨,两名士兵在值岗。她点头致意,继续向前,进入二连负责的区域。

景象类似:泥泞,积水,腐烂的沙袋,生锈的铁丝网。士兵们面容憔悴,眼睛深陷,动作机械。每个人都像在梦游,或者像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个执行命令的躯壳。

在一个拐角处,她看到了老鼠的迹象:一堆被咬烂的布料,可能是哪个士兵丢弃的袜子或手套,现在成了碎条,上面有细小的牙印。旁边还有几个被咬穿的罐头盒,铁皮边缘卷曲,露出锋利的缺口。

她蹲下检查。罐头盒里还有一点残留的食物——可能是豆子或炖肉的汤汁,已经发霉,长出一层白色的绒毛。老鼠连这个也吃,或者至少舔过。

继续向前,她听到声音:不是老鼠,是人声,充满愤怒和厌恶。

“该死的畜生!又来了!”

她转过一个弯,看到两名士兵正围着一个背包。背包被放在木板上,其中一名士兵正用刺刀挑开背包的扣带。背包侧面有一个洞,边缘不规则,像是被咬出来的。

“这周第三个了。”另一名士兵抱怨道,声音疲惫,“我把所有东西都放进铁盒里,但铁盒太重,值岗时不能带。背包放在防炮洞,回来就看到这样。”

背包的主人打开背包,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件备用衬衣,已经被咬出几个洞,边缘带着唾液干涸的痕迹;一本小册子的书角被啃掉;还有一小包用纸包着的照片,纸被咬破,照片散落出来。

最糟糕的是食物:一包饼干,密封的纸包装被完全撕开,饼干被啃得七零八落,留下齿痕和碎屑;一块巧克力,包装纸还在,但巧克力本身被咬掉一大块,裸露的部分已经融化,粘在纸上。

“全毁了。”背包主人喃喃道,跪在地上,捡起那些照片。照片上是他的家人:妻子和两个孩子,在花园里,笑着。其中一张照片的边缘被老鼠咬出了一个半圆形缺口,正好切掉了他小女儿的一只脚。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突然暴起,抓起背包,疯狂地摔打地面,用脚踩,用拳头捶。

小主,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

另一名士兵试图拉住他,但他甩开了,继续发泄。最终他累了,停下来,喘着粗气,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眼泪,是更深的、近乎疯狂的东西。

艾琳默默离开。她不需要问发生了什么,她已经看到了。老鼠不仅仅是偷食物,它们在侵入士兵们最后的私人空间,啃噬那些与战争无关的、属于“人”的部分:家人的照片,爱人的信件,个人的物品。它们在啃噬士兵们与“后方世界”最后的连结。

她回到自己的防炮洞区域时,卡娜正好从洞里出来,脸色难看。

“艾琳姐。”卡娜说,“你得来看看。”

艾琳弯腰进洞。勒布朗、拉斐尔、马塞尔和亨利都在,围在角落里,盯着地面。

地面上是卡娜的背包。背包侧面有一个洞,和刚才艾琳看到的那个类似,但更大。背包里的东西被倒出来:卡娜的备用袜子被咬穿,针线包被撕开,线团散落。最严重的是她的信,信被咬了一个角,边缘残留着齿痕和唾液。

“它们……它们翻了我的包。”卡娜的声音在颤抖,“它们把信弄湿,撕破……。”

“它们为什么要咬这个?”马塞尔问,声音里充满不解和愤怒,“这不是食物!”

“它们咬一切。”勒布朗说,声音低沉,“纸,布料,木头,皮革……只要是能咬的。它们的牙齿一直在长,需要磨。而且纸和布料里可能有食物的气味,或者它们只是……好奇。”

好奇。这个词用在老鼠身上让人不寒而栗。

艾琳检查了洞口的大小和齿痕。“不止一只。可能是两三只一起咬的。”

“我们离开时背包是关好的。”卡娜说,“它们会解扣子?”

“它们会学。”勒布朗说,“我见过。如果扣子不复杂,它们用牙齿和爪子能弄开。如果弄不开,就咬破布料。”

他走到自己的铺位,掀开军毯。军毯下面,靠近墙壁的位置,有一个小洞,边缘有新鲜的抓痕。“它们从这里进来。晚上我们睡觉时,它们爬进来,翻我们的东西。防炮洞是暖的,有食物的味道,对它们来说是天堂。”

马塞尔突然冲向自己的背包,疯狂地打开检查。他的背包在角落,看起来完好。但当他打开时,脸色变了。

他从背包深处拿出一个小铁盒——和勒布朗那个类似,但更小。铁盒表面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反复刮擦。盒盖的边缘,有一个很小的凹陷,似乎是被牙齿咬过,试图撬开。

铁盒是锁着的,所以老鼠没打开。但它们在尝试。它们在试图侵入这个最后的、最私密的容器。

马塞尔抱着铁盒,坐在地上,眼神空洞。亨利的咳嗽声在狭小空间里回荡,像某种不祥的伴奏。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拉斐尔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焦虑,“它们会越来越大胆。昨晚我值岗时,感觉有什么东西爬过我的腿。我以为是错觉,但现在……”

“它们爬过你?”马塞尔猛地抬头。

“可能。”拉斐尔不确定,“也许是老鼠,也许是别的。但有什么东西。”

艾琳思考着。老鼠的问题不是新问题,每个战壕都有。但通常,士兵们用养猫、放置捕鼠夹、或者简单地杀死见到的老鼠来控制数量。但这里的情况不同:老鼠数量太多,已经形成了族群,它们不怕人,甚至开始主动侵入士兵的私人空间。

“今晚开始,”她说,“所有食物放进铁盒,铁盒放在身边,睡觉时抱在怀里或者压在身下。背包用绳子吊起来,离地至少一米。值岗时两个人一组,不仅要监视无人区,也要注意战壕里的动静。”

她停顿,看向防炮洞的墙壁。“还有,我们要堵住这些洞。用木板,用泥浆,用一切能用的东西。不能让它们自由进出。”

命令下达,士兵们开始行动。勒布朗和拉斐尔去找合适的木板和钉子,马塞尔和亨利准备泥浆:挖一些相对干燥的土,混合一点水,调成糊状。卡娜整理所有人的背包,把食物集中放进几个铁盒里,其他的东西重新打包。

艾琳自己则去检查其他防炮洞。她负责的这段战壕有两个防炮洞,另一个是勒布朗、拉斐尔和马塞尔的——亨利因为需要照顾,和艾琳、卡娜住在一起。她需要确保两个洞都采取同样的防护措施。

另一个防炮洞情况更糟。杂物更多,老鼠的痕迹也更明显:墙壁上有好几个洞,有大有小;角落里堆着一些空罐头盒,每个都被咬过;甚至有一件挂在木桩上的军大衣,下摆被咬破,棉花露出来。

艾琳在里面检查时,一只老鼠从她脚边跑过,速度很快,但没有惊慌,像是在自己家的走廊里散步。她下意识地抬脚,但老鼠已经钻进了墙角的破洞。

她蹲下来看那个洞。洞口边缘光滑,像是被反复进出磨平的。洞里面黑漆漆的,但能听到声音:细碎的抓挠声,还有微弱的吱吱声——幼鼠的叫声。里面有窝,可能还有刚出生的小老鼠。

小主,

她拿起一根木棍,捅了捅洞口。里面的声音瞬间停止,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跑动声,老鼠们逃向更深处。但几分钟后,声音又回来了,继续抓挠。

它们不会离开。这里是它们的家。

下午,工作继续。堵洞的效果有限:木板钉上去,但墙壁本身是泥土和木头混合的结构,有很多缝隙。泥浆糊在缝隙上,但潮湿的环境让它很难干透,老鼠可以用爪子轻易扒开。士兵们尽最大努力,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只是在延缓不可避免的侵蚀。

马塞尔的状态越来越差。他不断检查自己的铁盒,查看那些刮痕,仿佛那些痕迹会自己增加。他值岗时高度紧张,不仅监视无人区,还不断回头看战壕内部,任何一点动静都会让他跳起来。

“放松点。”勒布朗在一次轮换时对他说,“老鼠不会吃了你。”

“你怎么知道?”马塞尔反问,声音尖锐,“它们咬卡娜的日记,咬你的背包,尝试打开我的铁盒。它们下一步会做什么?趁我们睡觉时咬我们的喉咙?”

勒布朗没有回答。因为说真的,他也不知道答案。战壕里有传言——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士兵的臆想——说老鼠会啃食伤员,甚至啃食尸体。在无人区,没人收尸的地方,尸体很快就会被老鼠和其他动物分解。但在战壕里,在有活人的地方?勒布朗不愿意去想。

下午四点左右,补给送到了。

连队里轮流选出来而组成的搬运队回来了,每人背着沉重的帆布袋,沿着交通壕艰难前进,把物资分发给各个班排。

艾琳的班分到的东西不多:两袋硬饼干,一罐肉罐头,一小包盐,还有一盒火柴和两支蜡烛。火柴用防水纸包着,蜡烛是那种粗短的战壕蜡烛,燃烧时间不长,但至少能提供一点光明和温暖。

还有一样额外的东西:一小瓶酒精。

回来的士兵在分发时低声说:“德军在炮击我们的后勤线,损失很大。”

艾琳点头,她看着那些物资,心里计算:这些够六个人撑几天?三天?四天?如果老鼠再偷走一部分,可能更短。

物资搬进防炮洞后,新的问题出现了:怎么储存?

饼干袋是帆布的,老鼠能咬穿。牛肉罐头是铁皮的,但老鼠的牙齿可能咬穿薄铁皮——勒布朗说他见过。盐包是纸的,一咬就破。火柴和蜡烛更是脆弱。

“全部放进铁盒。”艾琳决定,“饼干拆开,塞进所有能用的容器。罐头现在就打开,肉分掉,罐头盒扔掉——洗干净再扔,不然老鼠会舔。”

这是一个风险:打开罐头意味着食物不能长期保存,必须在今天或明天吃掉。但如果不打开,老鼠可能咬穿罐头,污染里面的肉。

士兵们开始分配。饼干被分成六份,每人用油纸包好,塞进自己的铁盒或最内层的口袋。牛肉罐头打开,里面的肉是深红色的,泡在凝胶状的汤汁里。每人分到一小块,大约两口的分量。卡娜把自己的那份掰开,一半给埃托瓦勒。

盐分成小包,每人一点。火柴和蜡烛由艾琳统一保管,值岗时使用。

分配完成后,防炮洞里短暂地有了一点“丰盛”的气氛。每个人都在吃自己那份肉,小口小口,让味道在舌头上停留尽可能长的时间。亨利因为咳嗽吃得很慢,但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吃到真正的肉,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但好景不长。

就在大家吃完,开始收拾时,马塞尔突然尖叫起来。

不是大喊,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被恐惧扼住的尖叫。他疯狂拍打自己的左腿,然后又拍打右腿,最后开始原地跳,像是想把什么东西甩掉。

“怎么了?!”勒布朗抓住他。

“在我身上!爬在我身上!”马塞尔的声音尖得几乎破裂。

艾琳迅速拿起蜡烛,凑近。马塞尔的军裤上,确实有东西在移动:一只老鼠,中等体型,正沿着他的大腿向上爬,不慌不忙,像是在探索新的地形。

马塞尔看到了,更疯狂地拍打。老鼠被击中,掉在地上,但立刻翻身,想逃跑。勒布朗眼疾手快,一脚踩住。

“吱——”老鼠发出短促的尖叫,然后被踩扁。血液和内脏从勒布朗的靴底渗出。

马塞尔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全身颤抖。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盯着那只死老鼠,然后又看向自己的腿,仿佛那里还有更多。

“它……它什么时候……”他语无伦次。

“你坐在那里吃饭时,它可能从后面爬上来。”拉斐尔说,声音平静但严肃,“它们不怕人。你不动,它们就把你当成地形的一部分。”

马塞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然后他突然开始脱裤子。

“你干什么?”卡娜转过身。

马塞尔不理,脱掉军裤,检查自己的腿。腿上没有伤口,但有几道红痕,可能是老鼠爪子抓的。他又检查内裤,然后更仔细地看。

在他的大腿内侧,靠近腹股沟的位置,有一个细小的咬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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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很深,没有流血,只是破了表皮,留下两个小小的、红色的点。可能是老鼠在爬行时不小心咬到的,或者是在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