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稍微平静一点后说出了经过:一连有个士兵昨天生病,被隔离在一个单独的小掩体里。今晚负责照顾他的人打盹了一会儿,醒来时听到呻吟声,点灯一看,发现老鼠——好几只——正在啃那个病患的手。病患因为高烧意识模糊,没有反抗,只是本能地抽动手臂。手上已经被咬出了几个小伤口,流着血。
士兵们冲进去驱赶老鼠,打死了两只,但剩下的逃走了。病患的手需要处理,但医疗站连绷带都短缺。
“它们知道……”士兵喃喃道,声音颤抖,“它们知道谁虚弱……谁没有反抗能力……”
这句话在夜雾中回荡,钻进卡娜的耳朵,钻进她的骨头里。
值岗结束后,她回到防炮洞,紧紧抱住埃托瓦勒,整夜没睡。小猫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恐惧,用头蹭她的手,发出微弱的呼噜声,但那呼噜声里也带着不安。
第七天,亨利倒下了。
早上点名时他就显得不对劲,脸色潮红,动作迟缓。卡娜用怀表链测他额头时,金属面感觉到了明显的热度。
“发烧了。”卡娜低声说。
亨利的呼吸变得粗重,他试图站起来,但双腿发软,又坐了回去。“只是……累了。”他说,但声音虚弱。
艾琳让他躺下,解开他的军装。胸口还没有皮疹,但腋下和腹股沟已经出现了细小的红点,不是跳蚤叮咬的那种,是更密集的、即将连成片的斑点。
战壕热的典型症状。
防炮洞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亨利看着自己的胸口,看着那些红点,眼神空洞。他慢慢伸手,似乎想触摸那些斑点,但在空中停住了。
“我……我不想……”他的声音破碎了,“不想那样死……”
“你不会死。”艾琳说,但语气缺乏说服力。她转向卡娜,“准备隔离。勒布朗,帮我把亨利移到角落,用帆布隔开。拉斐尔,去报告布洛上尉。马塞尔,去医疗站看看能不能拿到退烧药——任何药。”
命令下达,士兵们行动起来,但动作中有一种沉滞的绝望。亨利是他们的同伴,是那个咳嗽但总是尽力完成工作的士兵,是那个在侦察任务中被留下而感到愧疚的人。现在他躺在那里,发着烧,身上长着那些耻辱的红疹,而他们能做的只是用一块脏帆布把他隔开。
拉斐尔很快回来了,布洛上尉跟在他后面。上尉检查了亨利的状况,脸色阴沉。
“按规定必须送医疗站。”布洛说,“但医疗站已经满了。而且……”他没说完,但意思清楚:送过去可能死得更快,那里缺乏药物,缺乏护理,充满其他病患的呻吟和死亡的气味。
“让他留在这里。”艾琳说,“我们轮流照顾。至少这里干净一点——相对干净。”
布洛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可以。但如果情况恶化,或者出现更多病例,必须送走。我不能让整个班被感染。”他停顿,“我会尽量弄点药过来。但不要抱太大希望。”
上尉离开后,照顾亨利的任务开始了。
这是一个缓慢的、令人心碎的过程。亨利的高烧在下午达到顶峰,他开始说胡话,断断续续的句子,关于家乡的农场,关于他的母亲,关于他战前喜欢的女孩。有时他会突然清醒,意识到自己的状况,眼睛里充满恐惧,然后请求喝水,或者请求帮他翻身——皮疹开始疼痛,躺着不舒服。
士兵们轮流值班。卡娜负责定时测体温和喂水。艾琳负责物理降温:用宝贵的净水浸湿布条,敷在亨利额头、腋下、腹股沟。勒布朗和马塞尔负责清理——亨利开始出汗,大量出汗,军毯和垫子很快湿透,需要更换和晾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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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尔做了一项特殊工作:他读那本《三个火枪人》给亨利听,声音平静,尽管亨利可能听不懂。但声音本身似乎有安抚作用,当拉斐尔读书时,亨利的呼吸会变得平稳一些,胡话减少。
埃托瓦勒的表现很奇怪。它一直远离亨利所在的角落,即使被卡娜抱着靠近,它也会挣扎,发出警告的低吼。但有时它会坐在隔离帆布外几米处,盯着那个方向,耳朵竖起,尾巴轻轻摆动,仿佛在监视,或者在等待什么。
第二天,亨利的皮疹蔓延了。从腋下和腹股沟扩展到胸口和背部,红点变成红斑,有些地方开始破溃,渗出清亮的液体。他咳嗽得更厉害,痰里血丝增多。喂水变得困难,他吞咽时会疼痛。
下午,布洛上尉派人送来了一小包阿司匹林粉和半瓶白兰地——不是医用酒精,是真正的酒。传话的士兵说,这是从上尉自己的配给里省出来的,医疗站连阿司匹林都用完了。
艾琳用一点点水混合阿司匹林粉,喂给亨利。然后用白兰地沾湿布条,擦拭他的身体,帮助降温。酒精蒸发带走热量,亨利在昏迷中发出舒适的叹息,但效果很短暂,一小时后体温又回升了。
那天晚上,亨利的情况恶化。他开始抽搐,先是手和脚的小幅度颤抖,然后是整个身体的痉挛。眼睛上翻,牙齿咬得咯咯响。艾琳不得不把一块折叠的布塞进他嘴里,防止他咬伤舌头。
抽搐持续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停止。亨利陷入深度昏迷,呼吸浅而快,脸色从潮红转为灰白。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什么征兆。
卡娜抱着埃托瓦勒,背过身去。马塞尔走到防炮洞口,望着外面的黑暗。勒布朗和拉斐尔沉默地站着。艾琳继续用湿布敷亨利的额头,动作机械,仿佛这个动作本身具有某种意义。
凌晨三点左右,亨利的呼吸突然变了节奏。从急促变得缓慢,从浅变得深,然后出现长时间的停顿,再吸一口气,更微弱,停顿更长。
最后一次停顿持续了太久。
艾琳把手放在亨利颈侧。没有脉搏。她等了几秒,再试,还是没有。
她收回手,用军毯盖住亨利的脸。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他。
防炮洞里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永远存在的远处——老鼠的窸窣声。
“他走了。”艾琳说,声音平静。
没有人回应。卡娜的肩膀开始颤抖,但没发出声音。马塞尔一拳打在墙壁上,不重,只是沉闷的一声。勒布朗闭上眼睛。拉斐尔合上那本《三个火枪手》,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埃托瓦勒从卡娜怀里跳下来,走到盖着军毯的尸体旁,嗅了嗅。然后它发出一声低低的、近似哀鸣的声音,退后几步,跳回卡娜怀里,把头埋起来。
按照规程,天一亮就要报告死亡,然后尸体被运走,送去后方的集体墓地,或者如果条件不允许,就埋在战壕后方的临时坟场。但现在是深夜,他们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和一个不再呼吸的同伴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艾琳没有让任何人离开。她让蜡烛继续燃烧,然后坐在亨利尸体旁的木箱上,开始值班。不是值外部的岗,是值内部的岗,看守死亡,看守这个曾经是亨利、现在是一具需要处理的物体的东西。
其他人陆续躺下,试图休息,但没人睡得着。眼睛都睁着,盯着顶棚,或者盯着蜡烛光下军毯覆盖的轮廓。
马塞尔终于忍不住,低声问:“我们……也会那样吗?”
没有人回答。
艾琳看着蜡烛的火焰,看着它在潮湿空气中微微摇曳。她想起了索菲,想起了面包店温暖干燥的空气,想起了那种没有死亡气味的生活。那个世界如此遥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在这里,在这个战壕里,死亡不仅来自子弹和炮弹,还来自老鼠身上的跳蚤,来自潮湿,来自营养不良,来自所有战争腐蚀环境后自然滋生的东西。它悄无声息,不光荣,不被计入战报,只是一个个名字从名单上划掉,一具具尸体被运走,一个个坟墓被掩埋,然后新的士兵补上来,重复同样的循环。
而他们,活下来的人,还要继续值岗,继续清理,继续与老鼠和疾病斗争,继续等待下一个死亡,或者等待自己的死亡。
蜡烛烧到尽头,火苗跳动几下,熄灭了。
黑暗重新统治一切。但黑暗里,埃托瓦勒的眼睛睁着,反射着外面透进的微光,像两颗绿色的星星,警惕地,永远警惕地,盯着这个被啃噬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