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艾琳没有立刻回防炮洞。她绕道去了医疗站——不是以病患身份,而是以士官身份“了解情况”。布洛默许了,或许他认为让艾琳亲眼看看能更好地执行防控。
医疗站在战壕后方约三百米处,一个相对坚固的地下掩体,原本是德军修建的指挥所,法军占领后改造成了医疗站。入口处挂着脏污的帆布帘,但帘子挡不住里面传出的声音:呻吟,咳嗽,偶尔有压抑的尖叫,还有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
艾琳掀开帘子进去。
气味首先击中了她。混合的气味:血腥,脓液,汗臭,排泄物,还有那股甜腻的腐臭味,现在她知道那是死老鼠和疾病共同作用的结果。气味浓得几乎有形,粘在鼻腔和喉咙里。
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提供照明,在低矮的天花板下投出摇曳的影子。空间被简陋的帆布隔成几个区域,但病人太多,很多人只能躺在地上的草垫上,一个挨着一个。
她看到了贝特朗的尸体。还没运走,用一条脏毯子盖着,放在角落。一只手从毯子下露出来,手背上布满暗红色的皮疹,斑点密集,有些已经破溃,渗出黄色的液体。
一个医护兵匆匆走过,艾琳拦住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医护兵是个年轻士兵,可能还不到二十岁,脸上写满疲惫和麻木。“今天早上又送来四个。两个高烧,一个皮疹,一个咳血。医生在那边——”他指了指掩体深处,“如果你不是来帮忙的,别挡路。”
艾琳让开,继续往里走。
她看到了确诊的患者。几个士兵躺在草垫上,军装敞开,胸口和腹部裸露,上面布满了和贝特朗手背上类似的皮疹。有些人意识模糊,眼睛半闭,嘴唇干裂,喃喃自语。有些人还在清醒状态,但眼神空洞,盯着天花板,仿佛已经接受了命运。
在一个隔间里,她看到了医生——营部唯一的正式军医,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尉,头发花白,眼镜的镜片上有污渍。他正蹲在一个病患旁边,用听诊器听心肺。病患是个很年轻的士兵,可能刚补充来不久,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现在那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头布满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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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肺里有杂音。”医生对旁边的医护兵说,声音沙哑,“感染可能扩散了。给他用最后一点奎宁——不,等等,奎宁留给疟疾疑似病例。用阿司匹林退烧,多给水,如果他能喝的话。”
“水也不够了,医生。”医护兵低声说。
医生沉默了几秒,然后摘下眼镜,用脏污的袖子擦了擦脸。“那就去后方取。告诉他们,再不给医疗物资,明天开始我们就只能看着这些人死。”
艾琳没有继续听下去。她转身离开,走出医疗站,掀开帘子,深吸了一口外面相对清新的空气——虽然那空气里也有硝烟和泥泞的味道,但至少没有死亡的气息。
回防炮洞的路上,她遇到了二连的几个士兵。他们正用临时担架抬着一个病患去医疗站。担架上的士兵还在挣扎,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一只手在空中乱抓。他的脖子上能看到红色的疹子。
抬担架的士兵脸色凝重,动作匆忙,避免与艾琳目光接触。耻辱感——不是因为疾病本身,是因为这种无能为力的暴露感。在战场上,你可以说战友是被敌人杀死的,是英勇牺牲。但被老鼠身上的跳蚤杀死?这算什么?
艾琳的清洁纪律执行得更严苛了。
回到防炮洞后,她宣布了新规:所有人在进出防炮洞时,必须在入口处用湿布擦鞋底和裤腿——湿布里加了最后一点盐,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所有个人物品每天必须检查两遍。食物必须在打开后立刻吃完,不许留下残渣。值岗时每两小时互相检查一次,看有无跳蚤叮咬的痕迹。
士兵们默默遵守。贝特朗的死亡像一层无形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头上。
但战壕的环境本身在对抗他们的努力。
潮湿无法克服。衣物洗了永远不会真正干透,总是带着潮气,贴在皮肤上,成为霉菌和细菌的温床。泥泞无法避免。进出战壕,值岗,取水,甚至只是走动几步,靴子和裤腿就会沾满泥浆,而泥浆里有老鼠的粪便,有腐烂的有机物,有无数看不见的病菌。
清洁用的水越来越少。后方的水井距离远,取水路线上周刚遭到德军迫击炮袭击,现在只能夜间冒险去取。每次取回的水,要先保证饮用和煮饭,剩下的才能用于清洁。每人每天分到的清洁用水,还不够彻底擦洗一遍身体。
跳蚤也无法根除。你烧死几只,第二天又会出现新的。老鼠太多,它们身上的跳蚤源源不断。士兵们开始在身上涂抹能找到的任何东西来驱赶跳蚤:一点烟草碎屑,一点点煤油,甚至有人尝试用泥浆涂在皮肤上——结果导致皮肤感染。
第三天,三连出现了第一例。
不是艾琳的班,是隔壁班的士兵,名叫杜瓦尔。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战前是邮差。早上点名时他没出现,班长去找他,发现他躺在防炮洞里,浑身滚烫,意识模糊。掀开衣服,胸口已经出现了一片红色的斑丘疹。
消息迅速传开。虽然布洛上尉命令隔离——杜瓦尔被单独移到一个闲置的防炮洞,由一个得过战壕热已经康复的士兵照顾——但恐慌已经开始蔓延。
那天下午,艾琳的班进行了一次彻底的互相检查。士兵们轮流脱掉上衣,在蜡烛光下检查彼此的前胸、后背、腋下。卡娜检查艾琳,艾琳检查卡娜,然后检查男兵们。过程尴尬而屈辱,但没人反对。
马塞尔的背上发现了一个可疑的红点。不是皮疹,更像蚊虫叮咬,但位置在肩胛骨之间,他自己很难注意到。艾琳用针小心地挑开,挤出一小滴浑浊的液体,然后涂上碘酒。马塞尔疼得龇牙咧嘴,但没出声。
亨利的咳嗽依然持续,但没有发烧,没有皮疹。然而他的精神状态明显变差,经常发呆,眼睛盯着某个地方很久不动。拉斐尔注意到他在偷偷写东西——不是日记,是某种清单,写在一小片纸上,写完就藏起来。
勒布朗相对镇定。他分享了自己知道的信息:“战壕热不一定会死。我听说有些部队爆发过,一半人病倒,但大多数康复了,就是会虚弱很久。关键是要保持体力,多喝水,如果能退烧就有希望。”
“但医疗站没有药。”拉斐尔说。
“那就靠我们自己。”勒布朗说,“发烧时用湿布敷额头,多喝水,如果能弄到酒,酒精擦身体可以降温。还有,最重要的是不要恐慌。恐慌会让免疫系统更弱。”
他说得有理,但“不要恐慌”在战壕里几乎是奢侈的要求。每天都有新的消息传来:一连又病倒两个,二连死了一个,营部也有军官出现症状。
疾病成了比德军更可怕的敌人。至少德军看得见,你可以朝他们开枪。但疾病无形,潜伏在跳蚤身上,在潮湿里,在每一次呼吸中。它不区分军衔,不关心勇气,平等地收割所有人。
第五天,埃托瓦勒的行为变得异常。
它开始拒绝离开卡娜的怀抱。以前它会在防炮洞里走动,偶尔探索角落,但现在它紧紧贴着卡娜,只要被放下就发出焦虑的叫声,爪子勾住她的军装,不肯松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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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它开始频繁地舔毛,特别是腹部和后腿。卡娜检查过,没有发现跳蚤,但小猫就是不停地舔,有时舔到皮肤发红。
“它在害怕。”艾琳观察后说,“动物能感觉到我们感觉不到的东西。也许它闻到了疾病的气味,或者感觉到了鼠群的变化。”
鼠群确实在变化。现在白天也能看到老鼠在战壕里活动,数量似乎更多了。它们不再只是鬼祟地偷窃,有时会公然在士兵面前跑过,甚至在值岗的士兵脚边停留,抬起鼻子嗅闻,仿佛在评估这些两条腿的生物是否已经虚弱到可以成为目标。
一天夜里,卡娜值岗时亲眼目睹了恐怖的一幕。
她和勒布朗值凌晨两点到四点的岗。雾气很浓,能见度不到五米。她站在射击台,勒布朗在几米外的另一个位置。战壕里异常安静,连老鼠的窸窣声都暂时停了。
然后声音响起。
从战壕深处,靠近一连防区的地方,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接着是咒骂和什么东西摔打的声音。然后是更多声音,好几个人的喊叫,混乱,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突然停止。
死寂。
卡娜和勒布朗对视一眼,握紧步枪。几分钟后,一个士兵沿着战壕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色惨白,眼睛睁得极大。
“怎么了?”勒布朗拦住他。
“老鼠……它们……”士兵喘着气,语无伦次,“在咬……咬伤员……”
卡娜的心脏停跳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