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艾琳补充,“如果听到炮弹呼啸声,不要抬头看,立刻扑倒,脸埋进土里,张开嘴——防止爆炸冲击波震破耳膜。如果被打散,以那颗炸断的树为地标,”她指向开阔地远处一个模糊的轮廓,“在那里会合。如果等不到,自己继续向炊烟方向前进。但尽量不要分开。”
卡娜再次点头。她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血液冲上耳朵,让她几乎听不清艾琳后面的话。但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记住每一个指示。
艾琳最后检查了自己的装备,深吸一口气,然后弯腰,第一个钻出那段半掩蔽的壕沟。
跳出壕沟的瞬间,世界变了。
首先是空旷感。战壕里虽然压抑,但有墙壁,有顶棚,有一种被包裹的错觉。而在这里,她们完全暴露在开阔地中。头顶是低垂的、布满阴云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偶尔升起的照明弹投下短暂而诡异的光。四周是看不到尽头的、被反复犁过的泥泞荒野,像一片被巨人用巨耙疯狂耙过的巨大菜地,只是“蔬菜”是弹坑、尸体残骸和战争垃圾。
然后是声音。在战壕里,声音被限制、被吸收。在这里,声音传得很远:远处战线隐约的枪声,更远处炮弹落地的闷响,风吹过铁丝网的嗡鸣,还有——最让人不安的——绝对的寂静中突然响起的某种无法辨认的声音。可能是动物,可能是风声,也可能是潜伏的狙击手调整姿势。
艾琳没有立刻前进。她蹲在原地,仔细倾听和观察。卡娜跟在她身后,也蹲下,努力让呼吸平稳。她感觉到夜风吹在脸上,寒冷,带着硝烟和腐烂的气味。她低头,看到自己脚边的泥浆里半埋着一只靴子,是从脚踝处切断的,里面还塞着什么暗色的东西。她移开视线。
几秒钟后,艾琳示意前进。她们以半蹲姿势快速移动,从一个弹坑边缘跑到另一个弹坑边缘,利用每一个地面起伏作为掩护。动作要领是:快速暴露,快速隐蔽,永远不在同一地点停留超过三秒。
地形极其糟糕。炮弹反复轰炸把土地变成了月球表面:大大小小的弹坑重叠交错,有些坑直径超过十米,深达两三米,底部积着浑浊的雨水;有些坑较小但更密集,像蜂窝。坑与坑之间的“地面”实际上是松软的泥土、碎石和金属碎片混合物,踩上去会下陷,发出咯吱声。
她们还必须绕过或越过各种障碍:炸毁的车辆残骸;未回收的尸体;散落的装备。
在一个较大的弹坑边缘,卡娜差点踩到一个东西。她低头,看到那是一本被泥浆浸透的书,封面已经脱落,内页粘在一起,像一块厚重的灰色砖块。书旁边还有一支钢笔,笔帽不见了,笔尖埋在泥里。她想起拉斐尔那本《三个火枪手》,想起他说“书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而这里的这本书,门永远关上了。
她们前进了大约三百米时,第一次遭遇炮击。
是德军对法军后方补给线的例行骚扰炮击。。
远处传来沉闷的“砰”声,像巨大的门被关上。那是德军火炮发射的声音。然后是尖锐的、越来越近的呼啸声,像死神在吹口哨。
“趴下!”艾琳低吼,同时已经扑向最近的一个弹坑。
卡娜本能地跟随,她向前扑,身体砸进泥浆里,脸埋进潮湿冰冷的泥土。她张开嘴,像艾琳教的那样,双手抱头。
呼啸声在头顶达到顶峰,然后——
爆炸在她们右前方约五十米处发生。地面剧烈震动,冲击波像无形的巨手拍打过来,泥浆和碎片雨点般落下。卡娜感到耳朵一阵刺痛,然后是持续的耳鸣,像有无数只虫子在颅内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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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头,满脸泥浆。爆炸点升起一团混杂着烟尘和火光的云,慢慢散开。那里原本可能是一个小土堆或废弃工事,现在只剩下一个还在冒烟的坑。
“继续!”艾琳已经起身,拍掉身上的泥,继续前进。
卡娜挣扎着爬起来,感觉双腿发软,但她强迫自己跟上。耳朵里的耳鸣逐渐减弱,但听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世界像是隔着一层棉花。
接下来的行进变成了噩梦般的循环:跑几步,扑倒,等炮击间隙,再跑几步。有时炮弹落得很近,近到卡娜能感觉到炽热的气浪扫过皮肤;有时落在远处,但震动依然通过地面传来,像大地的心跳——如果大地有心跳,那一定是濒死的心跳。
大约一公里处,卡娜滑倒了。
那是在绕过一个大弹坑时。弹坑边缘的泥土被雨水浸泡后异常湿滑,卡娜一脚踩上去,脚下突然失去支撑。她惊叫一声,身体向后仰,背包的重量把她拖向弹坑深处。
弹坑底部积着水,在黑暗中像一面破碎的镜子。卡娜向下滑落,双手在空中乱抓,但抓不到任何东西。她感觉自己在坠落,虽然可能只有一两米,但感觉像无底深渊。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艾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身,半个身体探出弹坑边缘,一只手死死抓住卡娜的手腕,另一只手抠住一块突出的石头。她的脸在黑暗中绷紧,但眼神冷静。
“另一只手!”艾琳低吼。
卡娜用自由的那只手向上抓,抓住了艾琳的小臂。两人合力,艾琳向后拉,卡娜用脚蹬着弹坑壁,一点点向上爬。背包的重量拖累着她,有几个容器从松动的绑带中滑落,掉进弹坑的水里,发出沉闷的扑通声。
“别管那些!”艾琳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先上来!”
卡娜放弃去抓掉落的容器,专注于爬出弹坑。几秒钟后,她终于回到相对坚实的边缘,瘫倒在泥地里,喘着粗气。手腕被艾琳抓得生疼,可能已经淤青,但还活着。
艾琳也喘着气,跪在她旁边,迅速检查她的状况。“受伤了吗?”
卡娜摇头,说不出话。她低头看向弹坑,水面已经恢复平静,掉下去的容器看不见了。可能是那个照明弹筒改造的容器,也可能是两个空罐头。损失了,但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