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传闻与异动

伙食配给任务结束后的第三天,艾琳腰间的伤口基本愈合了。

那处被蝎尾狮毒刺贯穿的狰狞创口,如今只留下一圈暗红色的疤痕组织,像一枚扭曲的勋章烙在皮肤上。军医最后一次检查时,用手指按压疤痕边缘,艾琳面无表情地看着战壕顶棚渗水的木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愈合得不错。”军医说着,声音里带着某种职业性的惊讶,“按说那种伤口至少要烂上两个月。”

艾琳坐起身,没说什么,重新缠好绷带。

走出临时医疗所——其实只是一段拓宽并加盖了木顶的交通壕——艾琳眯起眼睛。香槟地区的冬日上午,天空是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像浸透了脏水的纱布。光线稀薄地洒下来,勉强照亮战壕底部深可及踝的泥浆。

她深吸一口气,肺部立刻被冰冷潮湿的空气填满,混杂着白垩土特有的石灰味、腐烂木材的霉味,以及某种更深处、更顽固的甜腥——那是尚未被完全掩埋的尸骸,在泥土深处缓慢分解时散发出的气味。

“中士。”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艾琳转头,看见勒布朗靠在战壕壁上,正用小刀削着一块木头。他脚边已经积了一小堆木屑,在泥浆表面形成一片病态的浅色区域。

“你的伤好了?”勒布朗没有抬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木头在他手中逐渐显露出某种形状——似乎是一只鸟,但翅膀的部分还粗糙不堪。

“能走路了。”艾琳简短地回答。她注意到勒布朗的手指关节处有几道新鲜的擦伤,已经结痂。“马塞尔怎么样?”

勒布朗的刀停顿了一瞬。

“更糟了。”他最终说,声音压得很低,“昨天半夜轮到他的岗,我去检查时,发现他不在射击位上。找了十分钟,最后在那段废弃的侧壕里找到他——蹲在角落里,对着墙壁自言自语。”

“说什么?”

“听不清。”勒布朗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下方有浓重的阴影,“但他在哭。像个孩子那样抽泣。”

艾琳没有说话。她看向战壕延伸的方向,那里有几个士兵正在用空沙袋加固胸墙。动作缓慢,机械,每个人都像在梦游。

午餐时分,传闻开始像霉菌一样在战壕里蔓延。

配给送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当负责伙食的士兵——一个名叫朱尔、脸颊上永远挂着两团冻疮的年轻人——扛着铁桶跌跌撞撞跳进战壕时,桶里的汤已经洒了三分之一。

“抱歉,抱歉。”朱尔喘着粗气,把铁桶放在相对干燥的木板上,“后方全乱套了,到处都是车,路根本走不动。”

卡娜接过长柄勺,开始为排里的士兵分汤。所谓的汤其实只是混浊的热水,表面飘着几片蔫黄的菜叶和零星肉渣。但每个人都安静地排队,拿出各自的饭盒或水杯,眼睛盯着那微微冒气的液体,仿佛那是某种神圣的仪式。

“什么车?”拉斐尔问。他坐在一个倒扣的弹药箱上,膝盖上摊开亨利的笔记本,但并没有写什么,只是用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页。

“运炮弹的车。”朱尔说,他靠坐在战壕壁上,摘下帽子擦额头的汗——尽管气温接近零度。“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炮弹。从铁路支线卸下来,堆得像山一样,然后被卡车和骡车运往前线各处的炮兵阵地。整整一上午,我数了数,至少三十辆卡车经过厨房后面的那条路。”

艾琳接过卡娜递来的饭盒。汤的温度透过金属传到手心,带来短暂而虚假的暖意。她喝了一口,咸得发苦。

“三十辆卡车的炮弹。”勒布朗吹着汤表面的热气,声音里带着某种讽刺的意味,“够把整个香槟地区翻过来再埋回去了。”

“不止。”朱尔压低声音,尽管战壕里除了他们排没有别人,“厨房的老军士长说,这只是第一批。铁路调度站那边传话过来,接下来三天,每天都会有同等数量的补给专列抵达。”

短暂的沉默。只有喝汤的啜饮声,和远处偶尔响起的零星枪声——那是双方狙击手在进行日常的“问候”。

“那我们呢?”卡娜突然问。她抱着自己的饭盒,没有喝,只是看着里面混浊的液体。“食物补给增加了吗?”

朱尔苦笑起来,那笑容让脸颊上的冻疮看起来更红了。

“增加了。”他说,“从今天起,每人每天多配给五十克硬面包。”

五十克。大约一片薄面包的重量。

拉斐尔合上了笔记本。木质的封面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炮弹与面包。”他轻声说,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这就是等式。”

“还有军官。”朱尔继续说,仿佛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就停不下来,“那些高级军官——我是说,上校甚至将军级别的——他们的吉普车来往得比以前频繁多了。今天早上我就看到三辆,开得飞快,泥浆溅得路边的人满身都是。开车的是年轻副官,脸绷得像鼓皮,后座上的军官在看地图,或者写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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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计划。”勒布朗说,语气肯定得像在陈述天气,“计划一场大的。”

“还能有多大?”卡娜小声说,“我们已经在这里……”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后半句是什么:我们已经在这里损失了足够多的人。

艾琳喝完了最后一口汤。金属饭盒的底部残留着泥沙般的沉淀物。她用手指抹出来,弹进泥浆里。

“马塞尔呢?”她问,“他吃饭了吗?”

勒布朗摇摇头。“他说不饿。”

艾琳站起身,从卡娜手中接过另一个装满汤的饭盒。她没有说话,只是沿着战壕朝那段废弃的侧壕走去。

马塞尔果然在那里。

他蹲在侧壕最深处的角落,背对着入口,肩膀蜷缩成一个防御性的弧度。这段侧壕原本是连接另一条战壕的通道,但两个月前的一次炮击炸塌了连接部分,工兵评估后认为修复成本太高,就简单用沙袋堵死了。现在这里成了一个死胡同,堆放着一些损坏的装备和空弹药箱。

“马塞尔。”艾琳说。

他没有反应。

艾琳走近,看见马塞尔面前的地面上摊着一堆小石头。大小不一,形状各异,都是从战壕壁上剥落或从泥浆里捡出来的白垩岩石。他正小心翼翼地将石头分类,按照某种只有他自己理解的规则:圆的放一堆,扁的放一堆,有棱角的放另一堆。

但他的动作透着一种神经质的颤抖。每次拿起一块石头,他都会在手里反复摩挲,盯着看很长时间,仿佛要从那些灰白色的、布满孔隙的石头里读出某种信息。

“你需要吃饭。”艾琳说,把饭盒放在他旁边一个相对干燥的木板上。

马塞尔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眼球上布满血丝,但眼神是空洞的,像两扇对着荒原敞开的窗户。

“我不饿。”他说,声音沙哑。

“那就喝汤。”艾琳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汤是热的。”

马塞尔盯着饭盒看了几秒,然后缓慢地伸出手,揭开盖子。热气涌出来,在他面前形成一小团转瞬即逝的白雾。他双手捧起饭盒,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啜饮。动作机械,如同在执行命令。

艾琳在他对面坐下,背靠着潮湿的土墙。她没有催促,只是等待。

喝到一半时,马塞尔停了下来。他盯着汤表面漂浮的油脂,突然说:“他们运来了很多炮弹。”

“我听说了。”

“那么多炮弹……”马塞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需要很多人来搬运,来装填,来发射。也需要很多人来承受。”

他抬起眼睛,看向艾琳。这一刻,他眼神里的空洞被某种尖锐的东西刺穿了。

“中士,你算过吗?一发炮弹的重量是多少?三十辆卡车能运多少发?这些炮弹如果全部打出去,能覆盖多大面积的土地?需要多少条生命来填满那些弹坑?”

艾琳沉默着。她知道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太沉重,说出来会压断什么。

“我在算。”马塞尔继续说,声音里开始带上一种病态的兴奋,“我在算这些数字。这些炮弹,如果均匀分布,可以覆盖……”

他停下来,呼吸变得急促。

“可以覆盖这里所有的土地。”他最终说,声音突然垮塌下去,“所有的土地。”

艾琳明白了。她看着马塞尔颤抖的手,看着他面前那些被分类的石头,突然理解了他在做什么——他在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计算着即将到来的毁灭的规模。每一块石头,也许代表一发炮弹,或者一平方米的土地,或者一条生命。

“把汤喝完。”艾琳最终说,“然后跟我回去。”

马塞尔盯着她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慢慢地点了点头,重新捧起饭盒,把剩下的汤一饮而尽。

当他站起身时,动作还有些摇晃。艾琳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指碰到他手臂时,能感觉到布料下的骨头——他又瘦了。

“那些石头……”马塞尔看向地上那几堆分类好的石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舍。

“让它们留在这里。”艾琳说,“等你有空的时候,可以继续分类。但记住,分类的标准要一致——按大小,或者按形状,不能混淆。”

这是一个荒谬的命令,但马塞尔接受了。他认真地点点头,仿佛艾琳刚刚交付给他一项关乎战争胜负的关键任务。

“是,中士。我会保持标准一致。”

他们走出侧壕时,下午的光线已经更加稀薄。天空中堆积起铅灰色的云层,预示着可能又有一场雨或雪。战壕里,士兵们大多蜷缩在各自的防炮洞里,试图在寒冷中保存体温。

但不安已经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像一种无色无味但人人都能嗅到的毒气。

下午两点左右,“专家”们来了。

最先注意到的是在观察哨位上的拉斐尔。他通过潜望镜看到一辆敞篷吉普车在后方道路上颠簸行驶,最后停在营指挥所附近。车上下来四个人——两个穿着笔挺军装、肩章显示至少是校级的高级军官,一个戴着圆框眼镜、裹着厚重呢子大衣的文职人员,还有一个年轻中尉,手里抱着绘图板和一堆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