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传闻与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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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些大人物。”拉斐尔通过战壕里简陋的电话系统通知了艾琳——其实只是一根拉直的铁丝和两个罐头盒,但在短距离内勉强能用。

艾琳爬到射击踏台上,从射击孔望出去。距离太远,她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在营指挥所的掩体入口处交谈。那个文职人员似乎在激动地比划着什么,两个高级军官则频频点头。

大约十分钟后,这一行人开始沿着交通壕向前线移动。带路的是布洛上尉,他走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但艾琳能看出那姿势里透出的僵硬——那是下级军官在上级面前不自觉的紧张。

“所有人,保持原位,不要盯着看。”艾琳低声对排里的士兵说。命令通过耳语沿着战壕传递。

然而当那群人真正进入他们所在的这段战壕时,保持“不盯着看”几乎是不可能的。

首先是因为气味的对比。这群人身上散发着肥皂、烟草和羊毛呢子干净时特有的气味,与战壕里无处不在的腐臭、汗臭和霉味形成尖锐冲突。那个文职人员甚至还用了某种古龙水,淡淡的柑橘调香味飘过来时,卡娜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那味道让她突然想起了巴黎的百货商店,一个遥远得如同前世的记忆。

其次是因为他们的干净。高级军官的马靴虽然沾了泥,但皮革本身光亮如新;文职人员的呢子大衣领口挺括,看不到任何污渍;就连那个抱文件的中尉,手套都是雪白的。而战壕里的士兵们,军装早已被泥浆浸透成统一的土褐色,袖口和膝盖磨得发亮,每个人的指甲缝里都嵌着洗不掉的污垢。

“这里就是F7区段?”其中一个上校问。他大约五十岁,留着精心修剪的灰白胡子,说话时下巴微微抬起,仿佛在俯视什么。

“是的,上校。”布洛回答,“由三连驻守。目前状况稳定。”

“稳定。”另一个军官——是个少校,更年轻些——重复了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某种评估的意味。他拿出一个小笔记本,用铅笔快速记录着什么。

文职人员则完全被战壕本身吸引了。他推了推眼镜,凑近胸墙,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用沙袋、木材和缴获的德军钢板加固的结构。

“这种加固方式效率太低。”他评论道,声音清晰得让每个士兵都能听见,“沙袋的堆叠没有遵循最佳受力角度,木材的支撑点也选得不对。如果遭遇重炮直击,这段战壕的坍塌概率会超过百分之七十。”

布洛上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们缺乏工程器械,先生。所有工作都是士兵们手工完成的。”

“这不是借口。”文职人员头也不回地说,“正确的工程学原理不依赖工具。看这里——”他用脚尖点了点一段用半埋的铁路枕木支撑的顶棚,“枕木的排列方向与预估的炮弹来袭方向平行,这是致命错误。应该垂直排列,才能最大化分散冲击力。”

勒布朗就站在那附近。艾琳看见他的下颌肌肉绷紧了,握着步枪的手背浮起青筋。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自己靴尖前的一滩泥水。

一行人继续向前走。经过卡娜身边时,那个年轻中尉怀里的文件滑落了一页。纸张飘落在泥浆里,瞬间被浸湿了一角。

卡娜下意识地弯腰去捡。

“别碰!”中尉厉声喝道。

卡娜僵住了,手指停在距离纸张几厘米的地方。

中尉大步走过来,用戴着手套的手捡起那张纸,嫌恶地甩了甩上面的泥点。纸张上印着复杂的等高线图和密密麻麻的标注。

“这是机密作战地图。”中尉冷冷地说,看都没看卡娜一眼,“士兵,你该庆幸没有真的碰到它。”

卡娜的脸涨红了。她站直身体,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艾琳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一个微小但明确的信号:我在这里。

专家们最终在观察哨位停了下来。那个文职人员通过潜望镜观察了很长时间德军阵地,一边看一边向身旁的军官们低声解释着什么。艾琳隐约听到一些词汇:“纵深度不足”、“缺乏预备阵地”、“炮兵观察所位置暴露”……

都是批评。对这条用鲜血和生命构筑、又用更多鲜血和生命防守的战壕,他们只是在挑剔它的不完美。

大约二十分钟后,一行人准备离开。那个灰白胡子的上校终于把目光投向战壕里的士兵们——不是看某个人,而是用一种扫视物品的眼神,粗略地掠过这些浑身泥污的人形。

“士气如何?”他问布洛。

布洛停顿了一秒。艾琳看见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

“士兵们恪尽职守,上校。”

“嗯。”上校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告诉他们,很快会有重要的任务。让他们做好准备。”

他没有说是什么任务,也没有说“很快”是多久。说完这句话,他就转身,沿着交通壕向后方走去。其他几人紧随其后,那个文职人员还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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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离开后,战壕里陷入了一种沉重的寂静。

勒布朗第一个打破沉默。他走到刚才文职人员批评过的枕木支撑处,狠狠踹了那根枕木一脚。

“该死的混蛋。”他低声骂道,“他妈的知道什么是‘手工完成’吗?知道我们在下雨天里搬运这些枕木时,有多少人滑倒摔断了骨头吗?”

“他知道。”拉斐尔平静地说,他依然坐在弹药箱上,膝盖上摊着亨利的笔记本,“他只是不在乎。”

卡娜还在原地站着,盯着中尉离开的方向。她的拳头握紧了,松开,又握紧。

“机密作战地图。”她重复着那个词,声音里有一种冰冷的嘲讽,“好像我们这些站在地图上的人,不配知道我们将死在哪里似的。”

艾琳没有参与讨论。她走到射击孔前,再次望出去。天空中的云层更厚了,光线暗得像黄昏提前降临。在视线的尽头,德军阵地的轮廓模糊不清,像一道匍匐在大地上的伤疤。

她想起那些传闻:堆积如山的炮弹,频繁往来的军官,还有这些突然出现的“专家”。

山雨欲来。

这个词在她脑海中浮现,带着铁锈和火药的气味。

傍晚时分,侦察兵带回了更令人不安的消息。

侦察兵叫加斯东,是个来自普罗旺斯的瘦小男人,战前是护林员,因此被选入侦察分队。

当他爬回战壕、被同伴拉上来时,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混杂着困惑与恐惧的苍白。

“不对劲。”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一边说一边剧烈喘息,“完全不对劲。”

布洛上尉很快赶了过来。他还带着下午陪同视察时的僵硬姿态,但眼神已经切换回士兵们熟悉的那个疲惫但专注的指挥官。

“报告情况。”

加斯东喝了几口水,努力平复呼吸。“我往前推进了大概四百米,靠近那条干涸的溪床。从那里可以观察到德军第二道防线的部分工事。”

“然后呢?”

“他们在加固。”加斯东说,“不是小修小补,是大规模加固。我看到了混凝土。还有带刺铁丝网,架设的高度和角度都很刁钻,战壕前全都是。”

布洛皱起眉头。“这些工作需要大量人力。你看到人员活动了吗?”

“这就是最诡异的地方。”加斯东的声音压低,仿佛怕被远在几百米外的敌人听见,“几乎没有人。我观察了将近一个小时,只看到零星几个身影在工事间移动,而且动作很快,像幽灵一样出现又消失。没有交谈声,没有敲打声,连照明都很少——只有几盏昏暗的风灯,挂在关键位置。”

“夜晚的琴声呢?”拉斐尔突然问,“还有炊烟?”

这是几个月来前线某种怪异的“常态”:德军阵地夜晚经常会飘来手风琴声,演奏的多是民谣或舒缓的曲子;清晨和傍晚,能看到明显的炊烟升起。这些细微的、属于人类生活的痕迹,某种程度上成了双方士兵共享的、心照不宣的安慰——敌人也是人,也要吃饭,也会思念家乡。

加斯东摇摇头。

“没有琴声。三天前就完全消失了。炊烟……我今天早上特意观察过,只有往常的一半不到,而且集中在很靠后的位置,像是他们故意把厨房搬远了。”

战壕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胸墙顶端时发出的呜咽声,以及远处某个防炮洞里传来的压抑咳嗽声。

“他们在收缩。”布洛最终说,语气凝重,“加固前沿工事,减少暴露人员,把后勤和支持单位后移。这是在准备承受重击的标准程序。”

布洛上尉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显然也想起了同样的事。

“我会把情况向上汇报。”他说,但声音里没什么信心,“但做好心理准备,士兵们。无论他们在准备什么,我们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他离开后,战壕里的气氛更加压抑。士兵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回到各自的防炮洞,但没有人说话。那种沉默比任何抱怨或恐惧更沉重。

德国人要干嘛?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艾琳离开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香槟前线的夜晚总是来得特别早,特别沉。没有月亮,云层遮蔽了所有星光,黑暗浓稠得像可以触摸的实体。

值岗的士兵已经就位。艾琳沿着战壕巡查,检查每个人的防毒面具是否随身携带,步枪是否清洁,精神状态是否还能支撑这漫长的、警惕的四个小时。

她走到马塞尔的岗位时,发现他不在射击踏台上。

心头一紧,艾琳加快脚步。但很快,她看到了他——蹲在战壕拐角处,背对着外面,面前又摊开了一小堆石头。

但这次他不在分类。他在……扔石头。

动作很轻,几乎是温柔的。他从那堆石头里拿起一块,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几秒,然后手腕轻轻一抖,将石头扔出胸墙,扔进无人区的黑暗里。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每扔出一块,他都会停顿一下,侧耳倾听,仿佛在期待石头落地时发出某种特定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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