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换岗总是最艰难的。
天色依然漆黑如墨,只有东方地平线处隐约透出一丝深灰色——不是光,只是黑暗稍微稀薄了一些。空气冷得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在面前凝成白雾,然后迅速消散在战壕阴湿的空气里。
艾琳爬出防炮洞时,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不是旧伤,只是寒冷让身体变得僵硬。她紧了紧已经磨损起毛的围巾——那是索菲去年冬天织的,灰蓝色的毛线,现在沾满了泥浆和说不清的污渍,但依然能提供些许温暖。
卡娜跟在她身后,动作同样僵硬。两人默默走向射击踏台,准备接替已经值岗两小时的勒布朗和拉斐尔。
但当她们走到主战壕时,发现了异常。
战壕里有人。不是他们的士兵,而是一队陌生的人影,正沉默地从交通壕方向移动过来。大约二十人,每个人都背着沉重的木箱,身体前倾以对抗重量,脚步在泥泞中发出拖沓的、规律的声音。
搬运队。
艾琳侧身让到一旁,背贴着潮湿的战壕壁。卡娜也赶紧让开。搬运队员们一个接一个地从她们身边经过,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只是机械地迈步,呼吸粗重而潮湿,在寒冷空气中凝成一片低矮的白雾。
他们的装束很奇怪——不是标准步兵制服,而是某种工兵或后勤部队的服装,深蓝色,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每个人背着的木箱尺寸统一,长约一米,宽约半米,用粗糙的麻绳固定在背上。箱子上用黑色油漆刷着编号和标识,在昏暗的光线下难以辨认。
艾琳看着他们从身边经过。她能闻到他们身上散发的气味:汗水的酸味、木头的霉味、还有某种更刺鼻的化学气味——可能是弹药,也可能是防腐剂。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表情:空白,麻木,眼睛盯着前方几步远的地面,仿佛只要看着更远的地方,就会被那重量压垮。
队伍的最后是一个军士。他比其他人稍年长,脸上有深刻的皱纹,走路时左腿有些拖曳。经过艾琳身边时,他短暂地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接触了一瞬。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东西。没有问候,没有交流,甚至没有人类应有的好奇。只是一双眼睛,嵌在一张被疲惫蚀刻的脸上。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向前,消失在战壕拐角处。
搬运队过去了。他们留下的只有泥地上深深的脚印,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粗重呼吸声。
“他们……在运什么?”卡娜小声问,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某种不安。
“弹药。”艾琳简短地回答。她不需要看到箱子上的标识就能知道——那种尺寸,那种重量,那种气味。重机枪的弹链箱,或者是迫击炮弹。
她们继续向前走,来到勒布朗和拉斐尔的岗位。两人都蹲在射击踏台下的掩体里,裹着脏污的军毯,只露出眼睛和枪管。
“换岗。”艾琳说。
勒布朗慢慢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一具生锈的机器。“你们看到了?”
“搬运队。嗯。”
“这不是第一批。”拉斐尔的声音从毯子下面传来,闷闷的,“整夜都在运。从昨天傍晚开始,交通壕就没消停过。”
艾琳爬上射击踏台,把眼睛凑近潜望镜。视野里,无人区依然沉浸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只有零星几颗照明弹在空中缓缓飘落,投下短暂而诡异的白光。
但在那黑暗的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德军阵地静悄悄的,没有灯光,没有动静。但就在德军阵地后方,在地平线的边缘,她能隐约看到一些微弱的光点——不是照明弹,更像是车辆灯光,或者帐篷里的灯火。光点很多,比平时多得多,密密麻麻地连成一片,像是地上倒映的星空。
“后方堆满了。”勒布朗走到她身边,“听那些人说,昨天白天还只是零散的箱子,现在简直像建了个新城。弹药、炮弹、备用枪管、工兵材料……什么都堆在那里。”
“像肿瘤。”拉斐尔突然说。他已经从掩体里爬出来,正在收拾自己的装具,动作缓慢但有条不紊,“后方那些堆积点,像长出来的肿瘤。越来越大,吸走所有的物资,所有的人力,然后——”
他没说完。也不需要说完。
艾琳继续观察。现在她注意到交通壕方向的动静了。即使在凌晨四点的黑暗中,那条连接前后方的通道也没有休息。手电筒的光束在壕沟中晃动,人影绰绰,还有隐约的轮轴摩擦声——应该是手推车,或者小型辎重车。
整条战线都在堆积。像一个巨大的仓库,正在被填满,等待着某个开启的时刻。
“去休息吧。”艾琳对勒布朗和拉斐尔说,“我们接岗。”
两人点点头,没再多说,沿着战壕向防炮洞走去。他们的背影在昏暗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艾琳和卡娜正式接岗。卡娜在左侧射击位,艾琳在右侧,中间相隔大约十米。这是标准部署,可以互相照应,又不会在炮击时同时伤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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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渐渐亮了。不是那种明媚的、有阳光的早晨,而是一种缓慢的、病态的亮度增加。天空依然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光线稀薄地洒下来,勉强照亮战壕和无人区,却照不暖任何东西。
随着天色渐亮,交通壕里的活动变得更加清晰可见。
搬运队一队接一队地经过。不再是凌晨那种二十人小队,而是更大的队伍,有时多达五十人。他们背的箱子也更多样化:有小型的弹药箱,有更大更笨重的炮弹箱,有长条形的木箱,还有用帆布包裹的、形状不规则的东西。
队伍之间几乎没有间隔。一队刚刚经过,下一队就接踵而至。战壕变成了单向的运输管道,士兵们必须紧贴墙壁站立,才能让这些沉默的搬运工通过。
艾琳观察着他们。这些搬运工大多是中年人,甚至有些人头发已经花白。他们的军装不像前线士兵那样破烂,但同样沾满泥浆和汗渍。动作整齐划一得可怕——同样的步伐频率,同样的身体前倾角度,同样的空洞眼神。
有一队搬运工在F7区段中间停了下来,似乎是在短暂休息。他们把箱子小心地放在相对干燥的木板上,然后蹲在战壕壁旁,从怀里掏出水壶喝水。没有人说话,只有吞咽的声音和沉重的喘息。
其中一个搬运工——看起来至少有五十岁,灰白的头发从军帽边缘露出来——抬头看向艾琳。他的眼神依然空洞,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艾琳等待。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喝水。
休息只持续了两分钟。带队的军士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所有人立刻起身,重新背起箱子,继续向前。队伍再次流动起来,像一条满载货物的河流,沉默地流向某个既定的终点。
上午八点左右,布洛上尉沿着战壕巡查过来。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加凝重,眼圈发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
“中士。”他走到艾琳身边,压低声音,“情况看到了?”
“看到了,上尉。”
布洛点点头,眼睛盯着又一队经过的搬运工。“这只是开始。接下来三天,运输量还会增加。师部的命令是:在总攻发起前,前沿每米战壕必须储备至少五百发步枪子弹、两千发机枪子弹、二十枚手榴弹,以及相应的迫击炮弹和爆破器材。”
艾琳默默计算。他们这段战壕长约五十米,这意味着需要储备两万五千发步枪子弹、十万发机枪子弹、一千枚手榴弹。这还不包括炮弹。
“我们哪有地方放这些?”她问,声音很平静,但问题本身已经说明了荒谬。
布洛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几乎看不出来。
“堆在防炮洞里,堆在交通壕拐角,堆在射击踏台下。”他说,“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确保弹药充足。如果因为存储不当导致战斗中断,指挥官负全责。”
所以那些箱子会堆满每一个角落。士兵们将睡在弹药箱上,走在弹药箱旁,在爆炸物之间生活、吃饭、等待。
“还有,”布洛继续说,“从今天起,所有前沿部队进入二级战备。取消一切外出任务,包括侦察和巡逻。士兵未经批准不得离开所属区段。饮食和饮水由后勤统一配送,送到战壕里。”
“我们被固定在这里了。”艾琳说。这不是提问。
“对。”布洛看着她,“我们被固定在这里了。像棋盘上的棋子,被摆好了位置,等待棋手落下那一刻。”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是否要说更多。最终,他还是说了:
“我听说了一些数字。不保证准确,但来自可靠的渠道。这次攻势,整个集团军准备了超过一百万发炮弹。光是我们这个师负责的正面,第一天就要打出去一万发。”
一万发炮弹。艾琳试图想象那个画面:一万发炮弹在同一片土地上爆炸,会是什么样子?大地会被翻过来多少次?空气会被撕裂成什么样子?那些在爆炸范围内的人——
她停止想象。
“什么时候开始?”她问。
布洛摇摇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命令只说‘做好准备,等待信号’。可能是明天,可能是三天后,也可能是一周后。但不会更久了,这种规模的物资堆积,不可能维持太久。”
“让士兵们做好准备。告诉他们,这次会不一样。让他们……有个心理预期。”
说完,他转身离开,沿着战壕继续巡查。他的背影在搬运队的间隙中时隐时现,最后消失在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