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勒布朗说,把硬币抛给勒保,“但在战场上,别指望运气。指望你的眼睛,你的耳朵,和你旁边这个混蛋——”他拍了拍拉斐尔的肩膀,“他可能会救你的命。”
拉斐尔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夜更深了。油灯里的油快烧完了,火焰开始跳动,忽明忽暗。牌局接近尾声。赌注被重新分配:勒布朗赢走了大部分香烟,拉斐尔保留了那颗子弹和硬币,勒保和雅克各拿回一点小东西,但更重要的是,他们脸上有了一种新的表情——不是新兵的茫然恐惧,而是一种“我属于这里”的初步确信。
“最后一轮,”勒布朗宣布,“赌注加大。”
他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木板中央:一小罐肉酱,标签已经磨损,但罐体完好。真正的奢侈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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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规则很简单,”勒布朗说,“不说牌。说一件你在战场上学会的最重要的事。真的有用的那种。谁说得好,罐子归谁。评判……”他环视一圈,“艾琳中士。”
艾琳抬起眉毛。
“你最冷静,看得最清。”勒布朗说,语气半是认真,半是玩笑。
艾琳想了想,点头:“好。”
勒保第一个说:“我……我学会了在泥里睡觉时,把枪抱在怀里,用油布包好。这样醒来时,至少枪还能用。”
朴实,但实用。艾琳点点头。
雅克说:“我学会了永远多带一双袜子。湿袜子比敌人更可能要你的命。”
勒布朗笑了:“这个好。我当年花了三个月才明白。”
拉斐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学会了记住名字。记住死去的人的名字。这样他们就不只是‘损失数字’。”
防炮洞安静了片刻。油灯火焰猛地一跳。
最后是勒布朗。他靠在沙袋上,看着罐子,又看看每个人,然后说:
“我学会了表演。”
他停顿,让这个词在空中悬浮。
“表演我不怕,表演我很懂,表演这一切都正常。我表演给新兵看,让他们觉得有榜样可学;表演给军官看,让他们觉得部队士气还行;表演给德国佬看——用我的姿势,我的节奏,我的枪声——告诉他们,这边有个不好惹的老混蛋。”
他拿起罐子,在手里掂了掂。
“但最重要的是,我表演给自己看。每天早晨醒来,我对自己说:‘今天你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你知道怎么活下去。’然后我就真的更像个老兵,真的更知道怎么活下去。所以,我最重要的经验是:在这个地方,你先假装成你想成为的人,然后,慢慢地,你就真的成了那个人。”
他说完了。防炮洞里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所有人都看向艾琳。
艾琳看着勒布朗,看着他那张被油灯光分割成明暗两半的脸,看着他那双在粗俗玩笑下始终清醒的眼睛。然后她说:
“罐子归勒布朗。”
勒布朗咧嘴笑了。
艾琳看向勒保和雅克:“记住今晚。记住牌局,记住故事,记住这些话。因为等明天炮击开始,等你们又害怕得想哭的时候,你们可以像他一样,表演不害怕。演着演着,也许就真的不怕了。”
勒布朗打开罐子。肉酱的咸香味瞬间弥漫开来,压倒了一切霉味和硝烟味。他用刺刀尖挑出一点,先递给拉斐尔,然后是保罗、雅克,最后是艾琳和卡娜。每个人都只分到一点点,在手指上,舔掉,让那短暂而强烈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
油灯终于熄灭了。
黑暗降临,但这次没有人惊慌。他们坐在黑暗里,慢慢地、珍惜地品味着那一点点肉酱的余味,回味着刚才的牌局、故事和笑声。
“该换岗了。”拉斐尔在黑暗中说。
“我去。”雅克站起来,声音比之前坚定。
“我跟你一起。”勒保说。
两个新兵摸索着拿起步枪,走出防炮洞。他们的脚步声在战壕里渐渐远去。
勒布朗在黑暗中点了一根烟——他赢来的烟之一。红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一只微小的、呼吸着的眼睛。
“表演结束了?”拉斐尔轻声问。
“永远不结束。”勒布朗的声音从红点旁传来,“只要还活着,就得一直演下去。演给世界看,演给自己看。”
艾琳在黑暗里握了握卡娜的手。那只手温暖,稳定,不再颤抖。
在这个漫长战争的又一个夜晚,一场用自制纸牌进行的牌局,一些裹在粗俗笑话里的血泪经验,一次关于“表演”的表演,让几个士兵——两个老兵,两个新兵,两个女兵——暂时忘记了他们是地狱里的囚徒。
他们只是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打牌,讲故事,分一罐肉酱。
而这一点点“像正常人一样”的时光,在这个地方,就是最珍贵、最顽强、也最悲伤的抵抗。
外面,夜风依旧。远处,炮声零星。
但防炮洞里,烟味、肉酱味和刚刚结束的表演的余温,还萦绕在空气中,像一层薄薄的、脆弱的铠甲,护着这几具尚未完全冷却的血肉之躯,迎接必将到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