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凌晨停的。
没有预兆,没有渐弱的过程。前一刻还能听见雨点密集敲打帆布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不停叩击;下一刻,世界突然陷入一种奇异的、让人耳朵发胀的寂静。只有积水从帆布边缘滴落的滴答声,一声,两声,间隔很长,像钟表在慢放。
艾琳睁开眼睛。她躺在防炮洞里,身下垫着一块半湿的毯子,背上能感觉到泥土的寒意透过布料渗进来。但她首先注意到的是声音——或者说,声音的消失。没有雨声,没有风呼啸过战壕的呜咽,只有远处极低沉的地平线处,传来隐隐的雷声,像巨兽在远方翻身。
她坐起来,动作很轻,以免吵醒身边的卡娜。卡娜蜷缩着,头枕在背包上,一只手还搭在埃托瓦勒身上。小猫也醒了,抬起脑袋,耳朵转向洞口方向,警惕地转动。
艾琳爬到洞口,小心地掀开帆布帘的一角。
外面不是完全黑暗的。天空呈现一种浑浊的深灰色,云层低垂,但不再有雨丝垂落。空气静止,带着雨后特有的、沉重的潮湿感,但不再有雨水持续打湿脸庞。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肺叶里充满了泥土、腐烂植物和硝烟混合的气味,但至少,没有新鲜的雨水持续灌入呼吸道的那种窒息感。
“雨停了。”她轻声说。
身后传来动静。卡娜也醒了,揉着眼睛爬过来,和她并肩看向外面。埃托瓦勒从她臂弯里钻出来,好奇地探出半个身子。
“真的停了。”卡娜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敢相信。
很快,整个战壕都苏醒了。不是被命令唤醒的,而是被这种异常的寂静唤醒的。士兵们从各自的防炮洞、掩体、积水较浅的角落里钻出来,站在战壕里,仰头看着天空。动作都很慢,很谨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怕这场雨停只是一个恶意的玩笑,随时会重新倾泻。
勒布朗从隔壁防炮洞钻出来,光着上身——他的军装挂在里面晾着,还没干。他抬头看天,看了很久,然后吐出一口长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
“妈的,”他说,声音不高,但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清晰,“终于。”
拉斐尔也出来了。他没有看天,而是先检查胸墙的完好程度,检查积水的水位,检查枪支有没有被雨水泡坏。但做完这些后,他也停下来,站在那儿,只是呼吸。深深的,缓慢的呼吸,像要把这没有雨水干扰的空气吸进肺的每个角落。
然后,太阳出来了。
不是那种灿烂的、耀眼的阳光,而是一缕惨淡的、病态的光线,勉强穿透厚重的云层,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几乎没有温度的光斑。光线是灰白色的,像久病初愈的人的脸色,但它确实是光,是这两个月来他们见过的最接近“阳光”的东西。
战壕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集体的吸气声。
有人笑了。不是大笑,而是一种短促的、几乎像是呜咽的笑声,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然后是更多的笑声,更多的叹息,更多的说话声——压抑了两个月的沉默,被这一缕惨淡的阳光撬开了裂缝。
“晒东西!”勒布朗喊道,第一个行动起来,“把所有能晒的都拿出来!毯子,袜子,衣服,信!快!”
士兵们像突然被上了发条。他们冲回防炮洞,抱出湿透的衣物、卷成一团的毯子、用油布包着但还是潮了的信件。战壕瞬间变成了一个怪异的晾衣场:胸墙上搭着军装,枪管上挂着袜子,支撑木之间拉起了绳子,上面飘着各种颜色的布片——大多是肮脏的土黄色和灰色,但在这一片泥泞中,任何一点不同的颜色都显得刺眼。
艾琳和卡娜也把东西拿了出来。艾琳摊开了索菲的信——信纸已经黏在一起,边缘起毛,墨迹晕开,但她还是小心地一页页分开,铺在一块相对干燥的木板上。卡娜把识字课的木板也搬了出来,上面“PAIN”、“MAISON”、“CHAT”、“PAIX”的字迹被雨水泡得模糊,但依然可辨。
阳光稍微亮了一些。云层似乎在移动,裂开了更大的缝隙。光线照在湿漉漉的胸墙上,照在积水的表面,照在那些晾晒的衣物上。水汽开始蒸腾,战壕里弥漫起一股白茫茫的雾气,混杂着霉味、汗味和阳光加热湿布料后散发出的那种特有的、让人鼻子发痒的气味。
士兵们站在光线里,仰着脸,闭着眼。很多人脱下了钢盔,让那一点点可怜的温暖落在头发上、额头上、眼皮上。阳光很弱,几乎没有温度,但皮肤能感觉到它,那是一种不同于雨水冰冷、不同于火焰燥热、不同于体温的第三种触感——一种久违的、属于外部世界的触感。
勒布朗甚至脱下了靴子和袜子,把肿胀、苍白、起皱的双脚直接踩在胸墙边缘相对干燥的土块上。他龇牙咧嘴,因为地面依然冰冷,但那表情里有一种近乎幸福的痛苦。
“散步,”他说,声音带着笑,“老子要散步。”
他真的开始在战壕里走起来。不是执行任务的巡逻,不是紧急的移动,而是真正的、慢悠悠的散步。背着手,光着脚,踩在泥泞和干燥土块混杂的地面上,一步一步,从这段战壕走到那段战壕,遇到人就点点头,说一句“天气不错”。
小主,
这个行为有传染性。很快,其他士兵也开始“散步”。三三两两,在狭窄的战壕里来回走动,没有目的,只是走。有人甚至哼起了歌,不成调,但哼着。
雅克和勒保站在一段较高的胸墙后,指着远处:“看,那边有棵树,还绿着。”“那是草吗?还是什么植物?”
他们声音里有种天真的兴奋,像孩子发现了新玩具。但艾琳知道,他们指的那片绿色,可能只是一丛顽强的荨麻,她看着。让这短暂的幻觉持续下去
卡娜坐在一块沙袋上,埃托瓦勒在她脚边。小猫对阳光的反应最直接:它先是在干燥的地面上打滚,露出肚皮,四爪朝天,然后站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弓起背,尾巴竖直。最后它跳到胸墙上,蹲坐在那儿,眯着眼看着远处的风景。
“它喜欢太阳。”卡娜说,手指梳理着小猫背上的毛。
“所有活的东西都喜欢太阳。”艾琳说。说完她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悲哀。
短暂的轻松持续了大约半小时。然后,声音来了。
起初是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士兵们停下动作,侧耳倾听。嗡嗡声越来越近,变成了明确的引擎轰鸣,从天空的方向传来。
“怎么了?”勒保紧张地问。
“飞艇,”勒布朗已经套上了靴子,动作迅速,“是侦察艇。”
所有人都抬起头。在东方的天空,云层下方,一个银灰色的长形物体缓缓移动。它飞得很高,但在惨淡的天光下,能看清轮廓:流线型的艇身,下面的吊舱,还有两侧的短翼。不是攻击型的飞艇,但比那更具威胁——它能长时间悬停,观察,把坐标传回炮兵阵地。
“回洞!”拉斐尔的声音响起,冷静但急迫,“所有东西,收起来!”
轻松的气氛瞬间蒸发。士兵们像被鞭子抽打一样行动起来,收起刚刚晾晒的衣物,抱起木板和信件,钻进防炮洞。动作慌乱,有人撞在一起,有人把刚铺开的毯子又踩进了泥里。
艾琳迅速收起索菲的信和识字木板。卡娜抱起埃托瓦勒。她们退回防炮洞,但留在洞口,从帆布缝隙里往外看。
齐柏林飞艇在天空中缓慢移动,像一只不祥的银色眼睛,冷漠地俯瞰这片大地。它似乎在他们阵地上空停留了片刻——也许是错觉,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此强烈,让人后颈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