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这个名为伊丽丝的生物而言,苏醒瞬间是难以言喻的混沌与痛苦。她的感知中枢,在漫长沉寂与濒死创伤后,第一次被强行重启。视界首先是破碎的,无数陌生、低劣、充满刺眼噪点的几何色块,与混乱不堪、毫无逻辑的光影信息,如决堤的维度洪水,以暴力方式,野蛮汹涌地灌入她初醒的意识核心。
这种感觉,对于一个习惯了在纯粹信息与高维法则构成的世界里,“欣赏”超高清立体宇宙交响乐的生命来说,不啻于被强行按住脑袋,观看一台信号奇差、雪花密布、图像扭曲的老旧黑白电视。不,比那糟糕千百倍。
眩晕、恶心,是她最先体会的情绪。紧接着,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深处,对此“低信息熵”环境的强烈排斥。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对她而言如此粗糙简陋,充满束缚。这种感觉,让她本能地、发自灵魂地感到威胁与不适。
她的意识,如一滴墨落入浑水,艰难地从混沌中凝聚成型。世界的影像,在她的感知中,从无数破碎无意义的像素点,开始被她强大的精神力强行解析、拼接、对焦。然后,她看见了。
她看见休养舱外,那个身穿粗糙植物纤维织物、她无法理解的生物。他用两条肢体站立,浑身散发着一种微弱混乱、驳杂不堪的生物电信号。但在这片混乱中,却又有一丝令她感到无比奇特、甚至亲切的“同源”气息。那气息微弱却纯粹,正是它,将她从无尽坠落与死亡深渊中,强行拉回。
迷茫、虚弱、困惑……以及深藏血脉中,对一切未知事物的高度警惕,如潮水般瞬间注满她的全部意识。这个直立生物是谁?这个由粗陋物质构成的空间是哪里?那些追杀她的“虚空猎犬”呢?它们在哪里?
在伊丽丝那双瑰丽复眼充满复杂审视的注视下,陆一鸣终于长长地、无声地,吐出憋在胸口那股浊气。他强行压下心中几欲令他颤抖的激动与紧张,努力让表情显得平和无害。他缓缓抬起右手,以一种慢到足以让对方看清每个动作的姿态,伸向操作台,轻轻按下休养舱开启按钮。
“嘶——”
一声轻微,仿佛陈旧轮胎被扎破后缓慢泄气的声音响起。舱门与舱体间的密封胶条缓缓分离,打破舱内绝对无菌的纯净。在陆一鸣精巧操控下,舱门伴随液压杆几不可闻的轻响,向上、向后,平稳缓缓地打开。
一股混杂着尘土、金属锈迹、霉菌与雨后青草气味的,属于这个末日世界的驳杂空气,如一个无形入侵者,瞬间涌入休养舱内那绝对纯净、能量化的环境。这股携带亿万陌生分子、充满粗糙信息的空气,让伊丽丝因本能排斥与不适,身体下意识向后一缩。她光影构成的体表,甚至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
她与陆一鸣,一个在舱内,蜷缩戒备,竭力观察;一个在舱外,笔直站立,目光透露着疲惫、期待与善意。隔着短短三米,在这座被文明遗弃的城市废墟深处一角,完成了这次跨越维度、种族与文明形态的,注定要载入某种未知历史的第一次对视。
空气中,沉默在蔓延。那是一种比任何声音都更加响亮的沉默。紧张、好奇、试探,以及对未来的无尽不确定性,在这片小小空间里,交织发酵,浓得化不开。
一个属于人类在末世挣扎求存的时代,其真正的序幕,或许此刻,才算真正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