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逸鸣最后一次见沈雯晴,是在玛河市人民医院三楼那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
那天她转身离开,背影挺得笔直,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他站在病床边,看着那扇关闭的门,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母亲在旁边低声啜泣,父亲闭着眼叹气,整个病房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破碎的气氛。
他知道,有些东西,彻底碎了。
那天晚上,父亲的情况稳定下来。周逸鸣让母亲回去休息,自己留在医院守夜。病房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父亲偶尔发出的、压抑的呻吟。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天,是真的塌了。
父亲是公务员,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可现在这根柱子倒了,什么时候能重新站起来,医生都不敢保证。医药费像流水一样花出去,肇事司机逃逸,保险理赔遥遥无期。母亲以前从没为钱发过愁,现在却开始翻存折,打电话跟亲戚借钱时声音都在抖。
周逸鸣记得,母亲打完一个电话后,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发了很久的呆。他走过去,听见她低声说:“你舅舅说……先借我们两万,但他家也要用钱,下个月得还。”
两万。对以前的周家来说,可能只是一次旅行的开销。现在,却是救命的钱。
“妈,”周逸鸣说,“我卡里还有三千多,是这些年攒的压岁钱。”
母亲抬头看他,眼圈又红了:“那是给你上大学用的……”
“先给爸治病。”周逸鸣说得很平静,“大学的事,再说。”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不是那种“我十八岁了所以我是大人了”的成长,而是真正地、被迫地扛起了什么。就像沈雯晴说的——天塌下来,不是只有一个人顶着。以前有父亲,现在父亲倒了,他得站起来。
三天后,父亲转出ICU,住进普通病房。周逸鸣回学校请假,班主任看着他憔悴的样子,叹了口气:“家里的事要紧,学习先放放,落下的课回来再补。”
回到学校,一切照旧。高三的教室永远弥漫着试卷和焦虑的味道,同学们埋头刷题,偶尔有人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同情,有好奇,也有事不关己的漠然。周逸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翻开物理练习册,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想给沈雯晴打电话。
手机就在口袋里,摩托罗拉的翻盖机。他想起和她相识的一幕幕,从那个漂亮的小男孩,到排碱沟里钓鱼时闪着狡黠的光的身影。从那雪天帮他挡下混混的刀子,到暑假里在他怀里哭泣的身体。
他当时说:“我妈是我妈,我是我。”
现在想想,真幼稚。
他翻开手机盖,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按不下去。说什么呢?说“对不起”?说“那天我没替你说话”?说“我妈那样不对”?
这些话,现在说还有什么用?
他最终合上手机,塞回口袋。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拨过那个号码。
家里的经济状况越来越紧。母亲开始四处找工作——一个当了十几年官太太的中年女人,除了打麻将、逛街、管儿子,什么都不会。最后托关系在一家事业单位找了个临时文员的活儿,一个月八百块,朝九晚五,还要看人脸色。
妹妹周晓雯再也没有买过帆布鞋和漂亮的衣服,她每次回来做着以前妈妈做的那些家务。
周逸鸣周末回家,看见母亲穿着以前绝不会穿的廉价套装,挤公交车上下班。有一次下雨,她没带伞,到家时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狼狈不堪。看见他,勉强笑了笑:“回来了?饭在锅里,自己热热。”
那一刻,周逸鸣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以前,母亲永远是精致的、体面的。出门前要化半小时妆,衣服要熨得没有一丝褶皱,说话永远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温和。现在,那些精致和体面,都被现实一点一点磨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