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奶奶林甸去世魂归南海底 粮囤子变桑田沧海也桑田

走出小西山 董太锋 6773 字 2个月前

小叔大儿子小虎子娶了媳妇,一直没有孩子,抱养个女儿。老奶的妹妹为了要儿子,超生一个女孩小兰子,送给老奶抚养。小兰子叫老奶奶奶,叫董云华小叔和小婶爸爸妈妈,一家人其乐融融。小虎子两口子分开另过,还去父母这边蹭饭,否则不让看孩子。小叔二儿子小伟十四岁辍学,和哥哥一起在船上打工。一天晚上船靠码头,小伟被人用刀捅死,因找不到证据成了无头案。有人说哥哥小虎子知道凶手是谁,拿了对方的钱被封口,警察调查三缄其口一问三不知。

两个孙子都由老奶一手伺候大,小伟子又是老奶的心尖子。老奶想孙子昼夜痛哭,终因哀伤过度,半个月之后撒手人寰。小叔不收敛仍找碴寻衅,把弟弟的宽容当做软弱可欺,狂言:“我死了一个儿子还有一个儿,不算绝后!”祸不单行,一天晚上,小虎子在永宁喝酒、唱歌,凌晨骑摩托车回家,在杨树房南边子撞树身亡。半年后,小虎子媳妇带孩子改嫁,小兰子找了对象远嫁他乡。

小叔成了孤家寡人,大事小情还得找本家本当,弟弟仍把他当亲叔叔对待。从南海底回弟弟家,我去后院看望小叔小婶。小叔扑上来紧紧抓住我的手,似笑非笑以笑当哭。小婶还是母鸡般嘀嘀咕咕听不清说什么,泪流满面万般凄楚。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我无言以对,该说的话早已说尽,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吧。

五叔的二儿子小二和人承包机器船打鱼,有钱之后染上赌博恶习,输钱后买了潜水用具,三更半夜偷海参手被礁石缝卡住,氧气耗尽活活憋死,抛下老婆和未成年的儿子。五婶一股火患了脑溢血,不久告别人世。五叔的大儿子董春风“春风不度玉门关”,情况更不容乐观。以前过年回家,他为了在人前耍威风,让三岁儿子站着不敢坐着,还让儿子表演喝酒。我让他别伤了儿子自尊心,日后留下隐患,他哪里听得进去?儿子十七岁结婚十八岁有了儿子,他三十岁当了爷爷更是沾沾自喜春风得意。儿子有了家口不是养家糊口,恋上盗窃东窗事发,被判九年徒刑出狱之后,不到三天旧病复发“二进宫”,被重判十九年徒刑。董春风患了脑血栓无钱医治,弟媳改嫁,他除了照顾孙子还得抚养弟弟撇下的侄子。

小叔董云华和董春风把这一切,归咎于祖先和坟地。他们找风水先生看坟地,说下面是一座无底深坑,董家男人填不满就得女人填。董照大叔的大儿媳夫唱妇随日子过得芝麻开花节节高,儿媳突然不想活了喝了农药。老叔家二堂妹荣子患了血管黏液瘤,不治身亡还没算在内。风水先生说的深坑,就是当年的“老树坑”,后被流沙淤平。迁坟时挖开五叔坟墓,董春风揭开棺材盖,抱起父亲的骨架竟然没散。此时的五叔重见天日,不知该做何感叹。当年五叔知道五婶和他的儿孙们到了这步田地,真该从棺材缝里爬出来。还是二爷有远见,当初为自己看坟地,百年之后不和太奶和老爷埋在一处。万幸的是,我家和二爷家共用一块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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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隔壁郝文章家,他还在里屋练习毛笔字。老姑和老姑父已经离开人世。他不知道感慨还是侥幸:“我妈病了这么多年,没想到走在你妈后面。”

那当时开始呛呛,大连市要在永宁地区建太平湾经济开发区,盐场和大、小西山在动迁范围之内。董太水第一个吃螃蟹,把房子土地过户给外地人,在复州城买了楼房。他苦尽甜来庆贺乔迁之喜,晚上喝酒,突发脑出血再没醒来。

我和弟弟、郝文章去西南海。我走在大西山街上,仿佛来到一个陌生世界。九十多岁的原大队书记董云铁看见我,问:“董程你到哪去了,怎么多少年没见了?”我说:“我爹是董云程。”他说:“你爹是董希录,你儿偷书,闺女在公社。”以前的山和海变成大垃圾场,大西山南边子,一条原始小道弯弯曲曲。逝去的岁月如同改嫁,已经顺小道远走高飞。沙湾底还剩下几棵树,是我在家时残留的小树长成。小西山仍是我的故乡,我的根在这里,是一支脉延伸到远方。

三天后回大连,办公室主任来电话,向局里呈报优秀党员,让我写先进事迹。鸿双喜开车,和洪钟、彭成万去万家岭,给某领导看坟地。小侄说等来年“龙抬头”,去给妈妈祝寿,我说谢谢。他说与我合作,让我先写三万字故事梗概,表现三代人爱情,我说谢谢。停水二十四小时像大旱十年,我把所有容器接满。和老伍好长时间没见面了,想聚一聚。第一次打电话,他说正往书记办公室走,到了门口,书记在里面打电话。第二次打电话,他说一只脚正踏进省政府大门,另一只脚随后踏进去。第三次打电话,他说一只脚已经登上飞机舷梯,去北京开重要会议。他一步没离开本市,以为我有求于他。全运会结束。美国“华盛顿”号航母驶进黄海演习,网民沸腾,一致声援解放军击沉,气得我一宿没睡觉。

九月初我接到邀请,到“春晚”剧组担任编剧。好像早已经安排好,我既没感到受宠若惊也没感到突然。我没有任何靠山,实力是最坚实的靠山。我能战胜常人战胜不了的困难,忍受常人忍受不了的屈辱,因此强大。别人越说我做不成某件事,我越能做成做好做到完美。到了北京之后,我用一个晚上写完第一稿,在第一次审核中通过,获得“免死金牌”,在“春晚”历史上绝无仅有。

在排练过程中,团队为感谢我的付出,可带一个演员跑龙套。这样的好事,许多艺人梦寐以求。我首先想到本市剧团,马上给一位熟悉的演员打电话。他问我什么事,我差点说出几年前流行的一句话:这里人傻,钱多,快来!他不知道我在北京,说:“你没睡醒吧?”挂断电话。机会转瞬即逝,一个苦苦等待多年的艺人,代替他登上“春晚”舞台。那人知道情况后来电话,陪礼道歉忏悔。无论我如何劝阻,他仍义无返顾地坐晚上飞机,第二天到北京,无功而返。

北京是座大舞台,人人都有展示机会。几个年轻人聚在一起一边喝茶聊天,一边侃故事“结构梁子”,一部几十集的连续剧成了。剧本写好开拍,热播万人空巷。北京是个加工厂,再粗劣的产品,都被打磨得玲珑剔透。北京是位资深品鉴大师,认货识货,好东西在这里绝不被埋没。我曾经被枪毙被活埋被贬损践踏被打入冷宫的作品,都在这里满血复活。伟大的首都北京确实是各族人民的母亲,她用甘甜乳汁哺育每一个儿女,在她的温暖怀抱里茁长成长。如果按万寿所谓专家的标准研讨剧本,北京的剧本都得被他们枪毙,艺术家都得拾荒要饭。

十几年来,我创作的小说,话剧、小品、电视剧剧本,如同地主囤积居奇,终于开仓赈粮。一位着名制片人找我,谈了他的剧本策划,让我三天后拿出故事大纲。我按他要求,一夜间写出三十集电视连续剧故事大纲。他看过之后,惊叹我的写作速度和结构故事能力,当既付给五万元钱定金。他让我住进他的会所,我们谈得非常投机。他并不复杂,相反很简单。他带我去过许多场合见到许多名人。他许诺买下我的全部剧本,包括被剽窃过的二手货,让我一夜间成为“亿万富翁”。为了证明实力以及对我的认可,他习惯性、抬手朝天上放了一“枪”成交。万寿枪毙我的剧本,也这样漫不经心地“放枪”,一枪毙命。制片人像在地摊上买一件喜欢的小玩意,当即决定买下我的某个剧本,然后签了合同。下午,财务人员付给我沉甸甸一手提箱钱!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多钱,不由又想起那句话:这里人傻,钱多,快来!我首先想到的,还是那位酷爱织毛衣羡慕我编剧工作不坐班的女邻居。我如果真把她招来,就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了。

这里的人们不但不傻,精明睿智大智若愚,搞事业挣大钱享受生活。小剧场星罗棋布,废弃的厂房、车库和闲置房屋,有空间都改成小剧场。我多年之前写的被万寿枪毙的剧本,被某团队高价买走,两天后在某小剧场演出,场场观众爆满,主办方赚得盆满钵满。在地方,一场话剧演出加上编剧只有九个观众。北京的观众五花八门,热爱高雅艺术会看戏懂戏,除了掌声还有会意的笑声。北京的艺术场所沙龙夜总会就像大型超市歌舞厅,任何人都可光顾,与各类明星推杯换盏平起平坐。只要敢下赌注奋不顾身,都有成功的可能。尽管每年积压几千集待播的电视剧、或许根本没有播出可能,如同八十年代拥挤的文学小道,人们倾家荡产债台高筑搞电视剧,直至搞到妻离子散身败名裂仍渴望东山再起,与天斗与地斗与电视剧斗其乐无穷,和天津街为抢食诱饵而死的老鼠有过之无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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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艺术天分和才华的人,离成功更进了一步,道听途说照葫芦画瓢都能成为编剧。闲极无聊别有用心有备而来处心积虑偷听故事线索和创意的懒人闲汉,也能拿去卖钱买碗豆腐脑。各行各业都有规则,遑论艺术。你争我抢熙熙攘攘,即使攀上宝塔尖也坐不到永久,还得被各种规则掀翻在地。不管如何折腾,艺术仍属于艺术家,百分之一的人把持百分之九十九的资源,投机取巧者可休矣。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在北京的这段时间,是我人生的高光时刻,地位至高无上,把才华发挥到及至。一位相声大师的经纪人找到我,聘请我写相声。我在盐场小学当民办教师时,写过相声《盐场大变样》,参加永宁公社小学生会演,被评为最差的三个节目之一,发誓这辈子不写相声。我以为今非昔比不知天高地厚,借此一雪前耻,满口答应。大师提出要求:一个人出场是单口相声,两个人是对口相声,一群人是群口相声,张口就是段子三句话必有包袱。大师为纪念艺人父亲那段特殊经历,让我在一个星期之内,以父亲扫街为题材创作一个相声段子《扫街》,不必太长。我很快写完,打电话让经纪人拿走。那天下午,大师亲自拜访,称我是大编剧,专门为我进行表演,我受宠若惊。

笑破天拿扫帚扫街,自得其乐地哼京剧《空城计》:我正在城楼观山景,只听的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司马派来的兵……扫街那个人是相声演员笑破天,咱们看看去。这不是笑破天吗?本人是。你好好扫街,听没听见?听见了,我一定把街扫好,扫干净,扫彻底,扫得一尘不染;把封建主义扫进太平洋,把资产阶级扫进大西洋,把修正主义扫进北冰洋。把你自己扫进哪个洋?扫进白海洋羊(洋)腚(淀)、荷花腚(淀)……白海洋洋淀,荷花淀。为什么把你自己扫进白海洋洋淀?我老家河北,落叶归根,扫进白海洋洋淀里见祖宗。路人大笑。笑破天仍一脸谦卑,一丝不苟地扫街。笑破天!本人在。你对扫大街的工作有什么深刻认识?垃圾就是笑破天,一时不扫就反天。灰尘就是帝修反,一天不扫就危险。垃圾就是封资修,要从春天扫到秋。冬天怎么办?冻死苍蝇未足奇,何况灰尘和垃圾!心明眼亮路不迷,步步紧跟毛主席!笑破天,都说你是封资修的代表人物,是真的吗?一模一样。要是有一点不一样,罪加一等!有一点儿不一样。我的大脑袋上面,多了颗小脑袋。批斗时被触及灵魂,打的血包?是我大脑袋里的封资修流毒太多,装不下,鼓出个小脑袋。小脑袋还在吗?没有了。流毒肃清了,小脑袋脑死亡了。笑破天!本人在。都说你是封资修的小爬虫,是真的吗?确有其事分毫不差。还差一小点儿。哪一小点儿?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生着两条腿,死了就玩完了。你为什么不说相声了?因为我是封资修的孝子贤孙。拿什么证明?我背着封资修老祖宗,把他们送进坟墓。你现在和封资修是什么关系?是鞋和脚的关系,封资修是鞋,我是脚。封资修的鞋哪儿去了?被我扔进历史的垃圾堆里了。你现在穿的是什么鞋?我穿着解放鞋,扫的解放街,走的是解放路。

在那些难忘的日子里,我出门坐房车、宝马和大奔驰,下车有人开门,一只手挡在车框防止碰头。我住五星级酒店、专门招待顶级人物的会所,在仿乾隆皇帝龙床上睡觉。除了美味珍馐,我还到皇上御厨后人的饭店吃御饭。饭店每天只招待一桌客人做一顿饭,用圆明园生产的水稻做食材。我端在手里的一碗米饭,由一位八十六岁的老人用针尖一粒一粒挑选一天。在这里,我有数不清的机会,随便写一篇东西,都可以拿去卖钱。我本该乐不思蜀、锦衣玉食,买房子把刘萤和女儿接过来,在这里永久性安家。我的爱和梦都在大连,我的根深深地扎在小西山。戏剧只是我实现梦想的基石,我更宏大的文学目标,必须在大连实现。

我只可自负而不可自卑,更不能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否则什么事情都做不成。评论家王晓锋先生酷爱文学胜过生命,呕心沥血培养扶植了大批作者,开了无数次作品研讨会,写过无数篇评论。说他是一个时期以来的大连文学之父,也不为过。他曾经憧憬,“一座城市和她的文学”要等量齐高。按媒体宣传和个人炒作,此地区文学界每年至少应该出一个诺贝尔文学获奖者。斯坦尼、布莱希特、贝多芬、舒伯特、老舍、曹禺、韩美林那样的大师,应该遍地都是。大连城市建设日新月异,一片片高楼平地而起,遗憾的是在文学上“只有高原没有高山”。我对冷静的自知之明者们,怀着深深的敬意。故步自封“墙倒屋塌”,毁了地域文化。王晓峰先生理想未竟,竟选择一条不归之路,带走了对文学的深深眷恋。在他辞世前几个月,特地送我一本他的随笔《喜欢玉一定喜欢阳光》。他生前酷爱收藏玉器,如今在一个没有阳光的世界里,不知是否有玉陪伴,让我唏嘘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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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大风,刮倒了窗外搁板上的扶桑花,一个含苞待放的蓓蕾折断脖颈。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拣起来,插到花盆里,不一会儿竟盛开了!并在烈日下开了整整一天,比在枝头上绽放的时间更长!断头花自豪地说:“即使在枝上,我也只有一天的绽放时间。早上开晚上谢,我活得值了!”一个人要有“三感”:一是自卑感,如美国林肯。二是使命感,如诸葛亮,“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三是危机感,如百里奚和孔子,惶惶不可终日虽然人生暮年,终于实现了抱负,大器晚成。我一直被英雄精神所滋养,天天吃海参又如何。我一直做自己的“剧透”,我的故事家喻户晓。我也一直做自己的“卧底”,在个人创作上登峰造极。

我走出小西山近四十年,没有任何“大杆儿”可靠,更别说仗势欺人,家人也没跟我沾什么光。我的家乡小西山屯盐场小学永宁第二十五中学要塞区高三连广鹿政治部旅大警备区政治部党史办天津街复兴巷戏剧创作室,并没由于我的存在而不同凡响。从北京回来,我的处境并没因为上了“春晚”而改变。

一位记者将我私下透露的机密见诸报端,差点儿砸锅。一位剧评人评论“春晚”,讽刺我“大放豪言免死金牌”云云。剧团总算给了我面子研讨剧本,晚上和宣传部副部长一起吃饭。我如同那位志愿兵妻子哀叹“还没混上个军嫂”,现在仍没混上主桌,和司机等人同餐。副部长看不下去,点名让我坐到身旁。

那一年是狗年。老首长知道情况后说:“我们是军人,不是受气包。”他命题让我写小品《狗眼看人低》,在企业年会上演出,特地请某领导观摩。被国有金融企业老总请去“指导”,领导受宠若惊,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被搬上舞台。

我在其他方面的处境,因为上了春晚而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我如同老关节炎服用大活络丹,人脉疏通社交活动接应不暇。有人儿子结婚,请我去讲话。有人饭店开业大吉,请我去装点门面。有人谈生意,让我讲几句话签了合同。

我召集帮助过我的朋友们聚会,席间接到一个电话,对方求我帮忙,为一首配乐诗朗诵确定题目,我随口念出四个字。不一会儿,对方送来一万元钱。众人惊讶地算了笔账,你两分钟四个字挣一万元钱,照这个速度,只要写百十来个字二十分钟能买一套房子。我说不能这么算……他们打断,说你上“春晚”之后才提高身价。我说我是鹦鹉学舌,风浪越大鱼越贵。他们说这么折腾折磨折损,你也没放弃梦想。我讲起那只烧得光秃秃的喜鹊,每天早出晚归,到大树下呼唤树上的同伴。它羽毛被烧焦不伦不类,尽管泣血哀鸣,树上的同类们对它不屑一顾。市场发生了火灾,摊位化成一堆堆灰烬,喜鹊也完成了悲壮的涅盘……烧死的鸟都是凤凰……“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盖毛几度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