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全国艺术节之前,省里下来硬指标,起码拿出一个剧目参加省里竞选。某领导下了决心,这一次即使打不了翻身仗,也得在省里挂个角。创作部门召开誓师大会,不成功则成仁风萧萧兮易水寒,聘请老艺术家进行辅导。老艺术家们身背装着大红聘书的双肩包,去辅导艺术如同蝗虫飞往庄稼地。他们的“两把刷子”,是长篇小说《战斗的青春》中李铁的双枪,“艺术”被指到的死点到的亡。彭成万立下投名状,担纲创作一部大型话剧,第一稿被专家们乱箭射死,射手包括“另一万”万寿。他大半年修改多次,每一次都遭遇“枪林弹雨”。他专挑软柿子捏,找洪钟兴师问罪。面对老艺术家诘问,洪钟故伎重演双手捂面,顺指缝涌出滚滚泪泉。怕逼出人命,老艺术家蹑手蹑脚离开,连双肩包都忘了背。
全国艺术节如期开幕,本市不但没挂上角,还被甩下十万八千里。某领导笨鸟先飞,率一班人马提前半个月旅游一大圈。他比先进找差距,脖颈挂一架类似测距机和长焦照相机天文望远镜合体的那种东西,机身扁小镜头细长,在“长枪短炮”中只算一柄冷兵器长矛,把农村从灶坑往外扒灰的“掏火耙”倒过来,也是这种雏形。我被勒令前去参加,面对某领导形同路人,不是“亲戚远来香”也不是“他乡遇故知”。我们尴尬对视,我率先和他握手寒暄。洪钟为了玩平衡,不管到了哪里,概不介绍我是创作室编剧。新任艺术处长是从军区歌舞团转业的歌唱演员,说看我面熟。我说出名字,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说早想见见你。
香格里拉
我的希望!
香格里拉,
我的天堂!
香格里拉,
我的圣光!
香格里拉,
我的太阳!
希望在前方!
希望就在前方!
我应一所大学之邀,创作大型话剧《王亚夫》,在省宣传部、省教委、共青团省委联合举办的“省第二届大学生舞台戏汇演”中首场演出,响起五十二次掌声,获得全部十六项金奖。某领导坐在我的前排,蜷缩在坐位上,我打招呼装聋作哑。第二天电视台播放演出盛况和片断,只字不提编剧,我早已见怪不怪。
小主,
我为一场晚会写的小品,被某领导枪毙,大张旗鼓付给我二百五十元钱润笔费,以示轻蔑和羞辱。我又“大放豪言”,当场给北京某文化公司老总打电话,只把小品形式换成“独幕话剧”。那老总当场收购,当场转给我二十万元钱稿费。某领导嗤之以鼻:他剧本那么值钱,怎么还住贫民窟、不在西安路玫瑰东方买私家花园?我当场给刘萤打电话,说买房子:西安路“玫瑰东方私家花园。”
我们的新家玫瑰东方私家花园,是全国绿化样板住宅小区。四周十几座高三十层的大楼,在西安路繁华商业区鹤立鸡群。楼顶上装饰着半圆球状巨型顶灯,每到节日夜晚,雍容华贵的紫红色玫瑰在夜空中绽放。几万平方米的小区内,生长着几万棵各种树木,百年前的小西山屯后大树林子,也不过如此。小区内各种文化游乐设施齐全,是老人和孩子们的乐园。面南楼下马栏河流水淙淙,经亚洲最大广场“星海广场”东侧悄然入海。河流源自郊区“马栏子”方向,因此命名。马栏河堪称一条吉祥之河,即是“玉带缠腰”,也是“门前长流水,日子过得美”。过去每到雨季,上游山洪爆发,洪水咆哮奔涌而下,两岸居民深受其害。
经过市政府一次次地治理,使这条母亲河成为城市中一道美丽的风景线。二〇一七年,沙河口区政府招标,沿马栏河修建一条从净水厂到星海广场的运动公园,更是锦上添花。我们新家装修,适逢马栏河蓄水。冬天,星海湾潮涨潮落。马栏河冰面上,“海浩”升腾。站在山上眺望,小区似悬浮在云里雾中。
第二年河水开化,群群洁白的海鸥从星海湾飞来,在水中觅食。每一座路灯顶端都蹲伏着一只海鸥,似人工装饰。近年来生态恢复正常,野生梅花鹿等不时在市区周边出现。窗台上,鹰隼和喜鹊才是常客。海鸥、赤麻鸭、喜鹊、燕子、麻雀、鹭鸶、乌鸦,甚至白天鹅,还有叫不出名的鸟儿,频频光顾马栏河。群群棕色的赤麻鸭鸭,终日在河面游弋,其中两只离群索居,甚是夫妻情深。它们以河为家,在水中觅食在大桥下栖息,和市民成了邻居,到身边拍照泰然自若。
上游的西山水库定期泄洪,两合水鱼类生长迅速。站在“五一”桥上观鱼,群群游鱼攒动。人们在河边下网,垂钓,收获颇丰。马栏河放水,长成一尺长的梭鱼统统放归大海。水库关闸,河水又恢复成涓涓细流。逢上雨季,上游洪水被河道乖乖驯服,哪怕变成狮狼虎豹,经过几道电动闸门拦阻,也得规规矩矩地进入星海湾。在喧嚣的闹市之中,河道宽敞透空,视野上一览无余,闹中取静。
站在我家二十一楼落地窗前放眼望去,东南是市内第一高山莲花山,因地质学家李四光发现如同莲花瓣地质结构而命名。正南是富国山,市内第二制高点。再往西,是市内第三制高点“大顶子山”。冬季,山上白雪皑皑。春天,槐花雪白。青松翠柏之间,松鸡滑翔。只有星海湾和星海大桥惜墨如金,在大楼缝隙间点到为止。炎热的夏天打开窗户,从星海湾刮来的海风,经过建筑物过滤消解阻隔,变成徐徐和风缓缓入室,暑热顿消舒适如春。冬季到来太阳逐渐南移,六个小时的阳光照到十几米长的大厅北墙上。走廊窗户洞开,室内温度不低于二十五度。适应寒冷的我,整个冬天穿着背心短裤。关闭地热,室内温度不低于二十三度,在侯一也前所未有。久违的月亮回来了!我在大连定居三十多年,月亮被万家灯火绑架,“床前明月光”的美景只留给乡愁。现在,我被城市的热效应烘托,坐在宽大的电脑桌上打字,伴随着寒来暑往日月星辰,也“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 去留无意,望天空云卷云舒 ”了。月上中空,我在落地窗前摆上啤酒,细细品酌“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黄金到手变成铜,半世得来半世空”等八句家族谶言,变成浮云飘向远方,融入到天边的氤氲之中。
三室两厅,我不再为放不下一部书稿而发愁。光是五十万元钱的首付、每年可供一个大学生就读的物业费,让许多购房者望而却步。大楼很快卖罄,一年之后,二手房房价涨了一倍。随着城市改造,天津街商业圈移至西安路。步行街两侧,新建的各大商场、饭店、饮食街、娱乐场鳞次栉比,各种商品琳琅满目美食应有尽有,是新新一代人类的乐园。小区附近是市内交通枢纽,出门就是地铁站,“条条大道通罗马”。过去回趟老家瓦房店,从早到晚奔波一天。现在坐地铁上高铁到达瓦房店西站,只用十几分钟。小区内的环型路一圈七百米,随时随地都可锻炼。在门前坐地铁或者电车,三站就到星海湾浴场。用步行代替热身,只用半个小时。在小区内和河边运动公园锻炼不够尽兴,星海广场才是好去处,跑一圈两千五百米。每一年市里“步行节”,从星海广场东侧上了滨海路,到终点返回,六十多公里路。莲花山、富国山和大顶子山,是登山爱好者的用武之地。一条长达六点五公里的跨海大桥横亘在星海湾海面,一边跑步一边欣赏海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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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原址是一座大型发电厂,曾几何时机器昼夜轰鸣。近在咫尺的解放广场,军人俱乐部、“读书班招待所”、白山路招待所、同泰街警备区政治部旧址,珍藏我一个个难以释怀的情结。我在这里结束了军旅生涯,却选择这里定居。
我经常登高望远,反思人生抒发满腔豪情。我克服了常人无法克服的困难,忍受常人无法忍受的屈辱,踏平常人无法逾越的坎坷,取得了常人无法取得的成就。我之所以化腐朽为神奇,无所不能不可战胜,武器只有两个:肉体和精神。我所付出的代价和努力,用物理现象解释牵强,无不是精神意志上的完胜。在古今中外的神话人物中,我最崇拜孙悟空,他嫉恶如仇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我要把小西山做成人生的月亮宝盒,所有人都可以在这里破译出自己的成功秘笈。
郝文章来电话,说他家房子和土地兑给别人种植“红豆杉”,在瓦房店买了二手房,已经搬家。他和我一样感慨万千,子欲孝而亲不在,爹妈活到现在多好。他家大姐说,老祖宗还没坐过火车没见过汽车没用过电灯,后人都不活了?
董家六代人经历了一百二十年历史,我的太爷、太奶、爷爷、父辈、我这一辈、女儿这代人,还有我的两个小外孙:乔贯航和乔煜航,从清末民初再到现在的“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又到了五月槐花盛开的季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芬芳。味觉记忆把我拉回五十年前:砌大墙挖地基的此情此景,此时此刻。
公元二〇二三年十月四日,复县永宁第二十五中学九年一班师生五十年聚会。昨天还“秋风秋雨愁煞人”,一夜间乌云散尽晴空万里。适逢国庆七十三周年华诞,双喜临门。加上“九九”重阳节,哪怕“身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的唐代诗人王维,也喟叹生不逢时。自上个世纪一九七二年年底毕业,师生们天各一方。五十年间,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中国被第三世界的兄弟们抬进联合国,早自习,谢老师让董太锋同学读报纸“中美建交联合公报”;文革正在路上,学校大批判进行得如火如荼。五十年后的今天,高科技,互联网,大数据,云计算,充斥每个空间每个家庭日常生活中方方面面。我们并没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只被岁月劫持绑架,被生活煎熬打磨,为柴米油盐辛勤劳作,为赡养老人抚养教育子女呕心沥血,被生活套上重重枷锁。“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师生相见难分彼此,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把大家拉回五十年前的青葱时代。开学第一天,班主任把“李四敏”错念“李吉敏”。忆苦思甜大会,姜运启同学高呼口号“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校园里读书声朗朗,下课铃声,空饭盒里勺子“哗啦哗啦”撞击声,此时在耳边响起。谢老师语文课“今天黑云压城城欲催,明天阳光灿烂照大地”的巧妙接对、刘志老师漫天大雪中“飞起玉龙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的吟诵、化学老师一声尖利的“刘君国你站起来”,无不言犹在耳。双岔抗旱提水点,谢老师一极极帮助同学们提水,张戟民老师在篮球场上侧投的抛物线,倪承志的风流倜傥,孙文凤的默默苦学,宋淑娥的笑容,宋则善的睿智,王淑章的认真负责,王殿富的放学前总结,连调皮同学课堂小动作,无不历历在目。这是一次延迟半个世纪的假期,假期作业是一道两位数加减法算术题,数学白丁董太锋都获得满分:六十八岁减去五十年等于十八岁。可怜的陈景润同学,早带着“一加一不等于二”的答卷,见他的老师去了。时过境迁,耄耋之年的谢老师点名,没把古稀之年的李四敏同学名字点错。刘先伦同学演唱“忆苦歌”,姜云启同学再没高呼口号,早已从稚嫩狂热中冷却,成熟得快要钙化。此时此刻,没有同学做小动作、违犯课堂纪律,想让老师批评都成了奢望。半个世纪,我们被岁月搞了次假面舞。如果真能驻颜有术返老还童,当是这次师生相聚。时光荏苒,年龄不饶人。我们已经成功地穿越五十年时空,足矣。自从元代朝廷在永宁城设置军马苑,已经过去六百多年。地老天荒,我们对这块生养我们土地的感情永恒不变,师生间感情永远如初。这次师生聚会半年之后,太平湾住宅小区举行了隆重的“封顶盛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