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陈伯开始研究可园的历史,查阅档案,走访附近老人。他逐渐拼凑出一个被遗忘的故事:民国初年,可园主人的独生女素琴擅长琵琶,与一位青年乐师相恋。门第悬殊,主人强行将女儿许配给权贵,乐师被驱逐离乡。素琴在出嫁前夜,在小姐楼顶弹了一夜《昭君怨》,次日被发现已自尽身亡。那把琵琶,正是她生前最爱之物。
陈伯想起自己年轻时在乡下也曾有过一位恋人,因家境贫寒被女方家人强行拆散。那种刻骨铭心的无奈与悲痛,他懂。
十月的某个夜晚,陈伯再次踏入小姐楼,手中拿着一炷香。他慢慢爬上顶楼,站在玻璃柜前。
“我明白你的苦,”他轻声说,“这世间,不如意事十有八九。”
他点燃香火,插在自带的小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
“你的故事,我会传下去,让后人知道这园子里曾有位叫素琴的姑娘,琵琶弹得极好。”
就在这时,陈伯看见玻璃柜中的琵琶弦上,一滴水珠悄然滚落。柜内干燥洁净,哪来的水珠?
陈伯没有害怕,反而感到一阵释然。他轻轻哼起《昭君怨》的调子,不成章法,但情真意切。
从那以后,小姐楼的琵琶声渐渐变了。不再夜夜响起,偶尔传来时,曲调中的怨怼少了,多了几分宁静。有时甚至能听到一些轻快的岭南小调,仿佛弹奏者终于找到了知音。
陈伯依然在可园工作,直到五年后退休。他把自己在可园的经历和素琴的故事详细记录下来,留给继任者。退休前夕,他最后一次夜间巡查小姐楼,听见楼内传来完整的《昭君怨》,如泣如诉,却又透着一种释然。
第二天清晨,接班的管理员发现顶楼玻璃柜中的古琵琶,第五根琴弦无故断裂,蜷曲在琴箱旁,如同一个终于说完的故事,安静地沉睡了。
而陈伯退休后,偶尔会在乡下的老宅里,用廉价的琵琶学着弹奏那首《昭君怨》。他永远弹不好,但那曲调中的哀愁与美丽,他已用自己的方式,完全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