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范守义点燃一支烟,辛辣的烟雾暂时驱散了他心头的寒意。
子夜时分,歌声再次响起。
这次范守义鼓起勇气,拿起手电筒走出帐篷。李建国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
河面上的河灯比前一晚更多,更密。那些模糊的人影也更加清晰。范守义甚至能分辨出他们穿着的旧式衣衫——长衫、马褂、对襟袄子...
突然,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身影出现在岸边,离他们只有十几步远。孩子浑身湿透,脸色青白,正无助地四处张望。
“你们...看见我娘了吗?”孩子向他们走来,声音像是从水底发出的一样模糊而潮湿。
李建国吓得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泥地里。范守义双腿发软,却强撑着没有逃跑。
“你...你娘叫什么名字?”他鼓起勇气问道。
“我娘叫陈秀英,”孩子说,“她说会来找我的,可我等了这么久...”
陈秀英——正是那盏河灯上的名字。
范守义的心脏狂跳,他深吸一口气,说:“孩子,你娘...你娘可能不会来了。你该...该去你该去的地方。”
孩子的表情由期待转为悲伤,最后变成绝望。“可是...我害怕一个人走...”
范守义不知哪来的勇气,向前走了一步,轻声说:“不怕,孩子,过了河,那边有人接你。你娘...她总有一天会去找你的。”
孩子抬头看着他,眼中似乎有泪光闪烁。“真的吗?”
范守义重重地点头。
孩子微微一笑,身影渐渐变淡,最后化作一缕轻烟,消失在月光下。
那一夜,范守义和李建国在河岸边站到天明。他们看见许许多多的魂灵在河灯指引下,慢慢消失在河心,仿佛终于找到了归宿。
天亮后,范守义召集村民,将麻袋里的铜钱和碎瓷重新埋回古渡口下,并立了一块简单的木牌,上面写着:“民国廿七年罹难同胞安息处”。
当天晚上,河面上再也没有出现河灯和魂灵。
三个月后,范守义自发组织了一场河灯祭。村民们用油纸和蜡烛制作了上百盏河灯,在淠河上放下。每一盏灯上都写着一个罹难者的名字——范守义根据那晚看到的河灯和赵老爷子的回忆,尽可能多地记下了这些被遗忘的名字。
从那以后,淠河古渡口再也没出现过灵异事件。每年的农历七月十五,范守义都会带领村民来此放河灯。他说,不管是不是迷信,对那些无家可归的魂灵,总该给一点念想和尊重。
一九八五年,县文史办编纂地方志,范守义主动提供了民国廿七年淠河渡口惨案的详细资料。在条目最后,他写道:“有些历史,不该被遗忘;有些魂灵,终需归宿。”
每当月明之夜,范守义仍会偶尔来到古渡口,静静地坐上一会儿。有人问他是否还在等待什么,他总是摇摇头,说只是来听听河水的声音。
但有人说,曾看见他在月光下,对着空无一人的河面轻轻点头,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身影相互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