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星空的倒影,这就是星空本身在运行!他,益西,一个渺小的喇嘛,正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窥见了宇宙宏大齿轮转动的一瞬。
起初是震撼,一种超越理解的壮美。但很快,恐惧如同细密的藤蔓,再次缠绕上来,并且越收越紧。因为这“转动”并非和谐无声,他仿佛能“听”到星辰移位时,那来自无限遥远之处、沉重到足以压垮灵魂的摩擦声——一种沉默的、却震耳欲聋的轰鸣,直接作用于他的意识核心。
官方记录?不,科学院的天文望远镜绝不会记录下如此诡异的星图瞬变。但民间传说呢?他混乱的思绪里,闪过老僧人们口耳相传的古老话语:有极少数的大成就者,在甚深禅定中,能照见“天轮之枢机”,窥破时空的幻象。但那伴随的,往往是巨大的风险,心神会被那宏大的景象吞噬,迷失在“我”与“非我”的边界,再也无法返回尘世之躯。
他想起了丹增老喇嘛,他的师父。去年圆寂前,枯槁的手紧紧抓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当时无法理解的忧虑:“益西,你的心……太野,像山下的羚羊。定境如刀,能断烦恼,也能伤及自身。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守住‘我’之一念,那是你回返的锚……”
当时他不甚明了,此刻,这话语却如同惊雷,在他意识中炸响。
守住“我”!
可“我”是什么?是下方禅房里那具逐渐冰冷的躯壳?还是这个悬浮空中、目睹宇宙诡秘的虚无意识?剧烈的撕扯感几乎要将他扯碎。星图的旋转在加速,那些光点开始拖曳出长长的、冰冷的尾迹,像是在编织一张巨大的、命运的罗网,而他,正是网中央那只微不足道的飞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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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瞰人间,昌都的方向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几点微弱的灯火如同即将熄灭的残烛。人间的温暖、烟火气、信徒的祈祷、母亲的呼唤……这一切都变得极其遥远,隔着一层冰冷的、正在扭曲的玻璃。孤独感像深渊的寒气,浸透了他。
“回去!”他的意识在呐喊。
但如何回去?那具躯壳像一个陌生的巢穴,吸引着他,又排斥着他。星图的旋转发出越来越强的吸力,仿佛要将他拽入那永恒的、冰冷的运行轨道中去,成为一颗微不足道的、迷失的尘埃。他的“自我”在飞速地流逝,融入那片宏大而无情的星海之中。对湮灭的恐惧,对存在的渴望,交织成最尖锐的冰锥,刺穿着他最后的清醒。
就在这时,一段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碎片,带着酥油和阳光的味道,猛地浮现在他濒临涣散的意识中——是母亲!是童年时,在草原上,母亲握着他的小手,指着天上的星星:“孩子,看,那是北斗,像勺子。迷路的时候,找到它,就能找到家……”
家……
禅房里的躯壳,不就是他此刻唯一的“家”吗?
星图的运转依旧诡秘,宇宙的冷漠并未改变。但那股源自生命最初、最质朴的羁绊,像是一根看不见的、却坚韧无比的丝线,猛地拉了他一把。他用尽全部残存的意念,不再去对抗星辰的宏伟,而是将所有感知收缩,牢牢地、死死地“记住”那个盘坐在悬崖禅房中的“自己”的每一个细节——呼吸的微弱起伏,指尖的冰冷触感,甚至那混合着酥油和尘埃的、独属于“益西”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