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人摇头不信:“莫说百姓告官,哪有反过来让官到门来听冤的?再说,这婆子双眼都瞎了,怎知谁是谁?也许连包公是谁都没分清,就胡言乱语。”
“看这阵仗,包公居然真往那破窑里去了……这世道也真稀奇。”众人议论着,也都跟在后头,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破窑前,郭海寿已立在门前,抬手向包拯一指:“大人,到了。这就是我家。”
他又转身朝屋内喊道:“娘亲,包大人到了!”
破屋内,昏暗潮湿,一张破席铺在地上,墙角堆着杂物。老妇坐在靠墙的草垫上,闻言不慌不忙地道:“孩儿,把那条破凳摆到中间来,扶我坐正些。”
海寿将凳子摆好,将她搀扶过去坐下,自己立在旁边。
此时,包拯的轿子已停在破窑前十几步外。他眉头微皱,望着眼前这低矮、残破的屋舍,开口吩咐张龙、赵虎:“你们去叫那妇人出来,有话就当面诉明。”
张、赵领命来到门前,高声道:“屋里的人听着,包大人亲自来了,有冤情速速出来禀告!”
屋内传出老妇平静的声音:“让包拯进来,我有话要亲自跟他说。”
张、赵二人一愣,顿时变了脸,怒道:“大胆妇人,竟敢直呼大人名讳,还要大人进你这破屋?你是不是疯了?”
老妇冷冷回应:“我当然叫得包拯的名字。你们不必废话,快让他进来,我要跟他讲几句话。”
两人气得直咬牙,又觉得这老婆子疯疯癫癫,嘴里乱说也不值当较真,只好回禀:“大人,那妇人疯癫无礼,不仅直呼您名讳,还要您亲自进去与她谈话。”
包拯微微一挑眉:“她要本官进去见她?”
张龙点头:“正是。她还说只跟大人当面讲,不肯出来。”
“她何以如此放肆?”
赵虎讪讪道:“说是有冤情,非亲见大人不可。”
包拯听罢,眯起眼睛,心里却起了兴趣。这等贫贱老妇,竟敢不顾尊卑,反要求官员上门面谈,若非疯癫,必有因由。想了想,他淡淡道:“也罢,本官便走一趟。”
他抬手吩咐停轿,不理周围排军低声的惊讶与私语,迈步而出。
张龙、赵虎小声在旁咕哝:“今日这事说出去,只怕旁人都笑话大人昏了头,真被这疯妇人耍了。”
破窑门低狭,包拯身形高大,只得低头弯腰,小心踏入屋内。一股潮湿霉气扑鼻而来,昏暗中,只见老妇坐在屋中那张破凳上,头发蓬乱,衣衫破旧,脸庞干瘦焦黄,两目浑浊发白。但她虽目盲,神情却沉定,坐姿笔直,隐隐透着一股异样的气势。
郭海寿悄声道:“娘,包大人来了。”
老妇缓缓转头:“在哪儿?”
包拯躬身答道:“老夫在此。”
“包拯?”老妇听见声音,微一侧头,语气平淡,“靠近些,我听不清。”
包拯眉头一挑,仍迈步上前。
“还不够,再近些。”老妇声音略严厉。
包拯一咬牙,又近前几步,站在她面前。
忽然,老妇双手猛地抬起,在空中摸索。包拯本能地欲退,但随即站定,任她双手摸至自己腰侧。她的指尖摸过官袍,又轻轻在他脑后骨上按了几下,然后低声喃喃:“正是……三叉骨清奇不凡……果然是他。”
包拯此刻已然心中狐疑,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是谁?为何认得老夫?”
老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手指紧紧攥住衣角。片刻后,她声音低哑却铿锵:“包卿,老身有一桩天大冤情,十八年来,走遍官衙无处可诉。昨日夜里梦见神人托梦,说今日定能逢明主。老身拼尽残命,也要让这桩冤屈大白于世。”
包拯闻言,心中一震——她刚才叫自己什么?“包卿”?那是宫中、贵人之间才有的称呼。一个破窑中老妇,怎会用得这等字眼?
他压下惊疑,正色问道:“不知夫人是何人?这桩冤情又是为何?”
老妇并未立刻回答,只道:“包卿,请先起身再说。”
包拯这才想起自己仍跪在地上让她摸骨,膝盖早已发酸,连忙起身,眼神复杂地望着面前这个衣衫褴褛却谈吐不凡的老妇人。
她到底是谁?十八年的冤,又与自己有何干系?